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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听罢大惊。

    她只在史书上看过“营啸”①。

    这种事一般都发生在晚上,所以又名“夜惊”。军中的士兵在长期紧张,疲惫的状态下,会因为一些偶然发生的状况,突然陷入混乱癫狂的状态。他们会暴怒而起,互相残杀,直至尸横遍野,无人生还。

    清操想起林间士兵的眼神——他们在竭尽所能用残存的人的理智,与磅礴的兽的欲/望对抗。

    这几个月来,他们架起云梯、挖掘地道,用大石、用冲车,用尽各种办法去攻打定阳。

    他们围困着定阳,却也煎熬着自己的生命。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必须速战速决!”帐外传来孝瓘的声音。

    帐帘一挑,他与延宗一前一后走进来。

    他的脸是瘦削的。

    仿若有个自作聪明的画匠,提笔加深了下颌线,描黑了一双乌溜溜的眼,却忘记在唇上点染绛朱。

    以至于他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还起了一大块皮。

    他望着清操,怔了半天,舔了舔唇上的破皮。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并不柔和,唇角却衔着喜悦。

    “阿嫂!”延宗也很惊讶。

    竟连延宗也瘦了不少,腰带都缩了几围。

    “阿胖都变阿壮了。”清操笑应着延宗,又对孝瓘道,“我是来送粮的。”

    “外面的粮车是阿嫂送来的?”延宗咧嘴大笑。

    清操点点头。

    她走到孝瓘身边,把他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北营怎么样了?”

    “没事了。”孝瓘摇头道,“幸而发现的早,被及时控制住了。”

    孝瓘说完,瞥了眼踮着脚尖巴望的延宗和尉相愿,问道:“粮食分发了吗?”

    “正发着呢吧。”尉相愿答道。

    清操莞尔一笑,她把孝瓘拉到案几前,拿起自己刚刚喝水的杯子,走到尉相愿方才取水的桶边,舀起一盏。

    “帐中热不热?”孝瓘盯着那二人问。

    “挺热的。”二人点点头。

    “那还不去外面凉快凉快!”

    “四兄不跟我们一起凉快吗?你昨夜都……”延宗回道。

    尉相愿倒是轻“哦”了一声,“王妃,不是我好事,是我怕殿下……”

    孝瓘赶忙截住他俩的话茬,转对清操道:“我昨日爬到山顶,勘察地形,大概受了暑热,夜里有些头疼恶心,还曾一度昏厥。”

    清操端了水盏坐回到案几边,对他如此坦白倒颇为惊讶。

    孝瓘又对尉相愿道:“现在好多了,若再能吃点东西,会更舒服些。”

    尉相愿这才咧嘴笑了:“好嘞,我这就让他们做饭去!”

    “有肉吗?”延宗问道。

    待延宗和尉相愿出帐后,孝瓘才褪下甲胄,解开上衣的前襟,露出肋下一大片淤青,主动交代道:“这是上个月攻打姚襄,被城上投掷的巨石砸到弄的。”

    清操拧了拧眉,“只是皮外伤吗?”

    孝瓘笑了笑,“断了三根肋骨。”

    清操心下一惊,用指尖轻抚上伤处。

    “已经不怎么疼了。”孝瓘握住她的手指,“只是上马还有些不便。此事不要声张,否则会扰乱军心。”

    孝瓘说完,仰头饮尽清操端来的清水。

    清操支着肘,看着他滑动的喉结,道:“说来不可思议,我梦到你在姚襄城受伤了,你若不提,我也是会问的。”

    “原来真有这般灵犀!”孝瓘把杯子放在几上,眸间如含秋水,“我不会瞒你的。你说过,不能骗你一辈子的事,都要告诉你,我记着呢。”

    清操禁不住直起身,环上他的脖颈,在他唇上一吻,浅笑道:“孺子可教。”

    孝瓘张开大手,握住她的后脑,使她退却不得——他的回吻又深又久,呼吸也渐沉渐粗。

    一吻之后,清操伏在他的肩头,轻声道:“夫君……怎在军中也不忘修行?”

    孝瓘失笑,缓缓放开了手。

    清操用袖口蘸了蘸他额上的汗珠,然后把分别后的经历简略讲给他听。

    当孝瓘听到慧远已证实了他的猜测——当年正是阿那肱用草席做了翅膀,使猗猗从三台逃出,再到肆州说服自己弃城投降——他良久无言。

    原来所有痛苦的经历,都是一个野心家为了践祚皇极的阴谋,而他最终用沉默帮助他完成了颠覆,也使齐国失去了一位英明的君主……

    “我初时与你的想法一样。”清操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劲。”

    “一个想做皇帝的人,会借刀杀人,但他会出卖自己北方的屏障吗?”

    孝瓘蹙眉。

    “我问昙献,他是不是初入中原时就与和士开认识了。昙献坚称是在靖水曲坊相识的。既如此说,昙献在肆州小村给你送青雀钗,并非是和士开的命令。慧远禅师也说,他曾受阿那肱之托,给乐城公主疗伤。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仅仅是阿那肱的计划呢?”

    “还有,昙献为救猞猁母女,从太子府中偷了佛牙去讨好和士开,和士开没有收,让他以此构陷河间王。可那时昙献不过是个乐伶,他哪里有本领从太子府中偷盗佛牙?倒是太子舍人阿那肱有这样的机会。”

    “昙献在给我们的两次回复中都没有提及与阿那肱,这就好似他不愿说自己与齐国有灭族之仇一样——都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在中了虺易毒的情况下,他仍在极力隐瞒自己与阿那肱的关系……这的确不同寻常。”孝瓘思索道,“可是,阿那肱为何要引突厥入肆州呢?他是突厥的细作?”

    “慧远禅师告诉我,阿那肱是在精舍禅室长大的孤儿,小字阿初。”

    “阿初……”孝瓘听到这个名字,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我听过这个名字。”

    清操点点头,“慧远禅师曾在北宣寺这般唤过他。”

    “不是。更早……”孝瓘按了按太阳穴上悸动的血管,许是中暑的缘故,那里一直在

    隐隐作痛,“在石窟寺的林中。”

    “石窟寺?什么时候的事?”

    “他应该就是那个与惠琳谋划暗杀阎姬的人。”孝瓘望着清操,“那晚,惠琳曾唤对方‘阿初’。”

    “惠琳俗家姓孙,从祖正是僧稠禅师,在雏龙谷建了精舍禅室。所以,阿那肱也是突厥细作。”

    孝瓘摇了摇头,“突厥人不会只给惠琳下虺易,而不给他。如今盐泽已毁,他却还活着。”

    “那他有没有可能是西贼的细作呢?”

    “有可能。”孝瓘的脊背透来阵阵凉意,“他若是西贼细作,欲引突厥入肆州,那东柏血案呢?猗猗的绝笔中说,她为报国仇家恨,甘心受人驱遣,将慕容冲的故事讲与兰京,这般说来,那个驱遣她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阿那肱!”

    “还有卢见樾的案子。”孝瓘继续道,“至今都没有查出卢见樾要去靖水酒肆见谁,又是谁杀了他。但卢见樾身上的羊皮函特别提到了中山宫,显然为了让我们认为卢见樾才是与惠琳联络之人,你说这是为何呢?”

    “我猜想……”清操眼睛一亮,“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慧远禅师在北宣寺唤他‘阿初’,他怕你想起石窟寺林中的对话,才故意栽赃卢见樾的。若真如此,他还真有可能是西贼细作呢!”

    “说起西贼细作,你此番真是立了大功。”孝瓘赞道,“平西军中所有将士都应该感谢你。而我……总是遗落掉重要的细节……”

    “什么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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