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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朕的一天》90-100(第17/21页)
天地间不知疲惫地下了三场大雪,他们一如既往地相对而坐。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寂寥的庭院,“我曾与她约定,等春天到来的时候,我要去买很多很多不同品种的花苗,把院子仔细修整,让它一年四季都花开不断。我也曾想,为阿玛洗刷冤屈,那一切都会好起来。如今却觉得,执着于一人也好,一事也罢,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太渺小。狂风今日摧花死,无论庭中的主人是否还在,今年的花一定会落去,明年的燕子依旧会飞回。”
“所以今日我才会来。”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暖阁里只有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轻微的嘶鸣,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沉香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红枣桂圆的甜暖,在这承载着太多回忆的房间里弥散开。
“我阿玛暮年时,常常带着我们与几位叔伯参禅。当时他问,‘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有人说,‘往山水间’,有人说,‘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无数次,我与你一同跪在神佛前,你祝我寿万千年,我想到的便是这句话。”
“连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坦诚,“我身在其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有些沉疴不能根除,这个人不贪,那个人还会贪。人心欲壑难填,古今皆然。但正因为知道它难除,难道就放弃去做吗?我不敢奢求来世,也不大相信什么轮回。能够抓住此刻,多做一点事,多尽一份力,能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一点,就是现世可以达到的因果,就是此生此世,我想与心意相通之人,一起见证的因果。”
皇帝问她,“我有一方私印,你还记得吗?”
她说记得,慢慢地念,“无非新。‘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是陛下一生的心向。”
皇帝接过她的话,“无非新”三个字,取自王羲之的《兰亭集诗》。他在三月初三日兰亭修禊时,感叹人生短促,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修短随化,终期于尽。我曾经或许不明白,现在全然透彻,虽有万古长空,无穷造化,在所有的变与不变里,你就是我最想留住的一朝风月。”
她却说,“自从玛玛走后,一切都变了。熟悉的事物不复存在,想留的人我也留不下来,甚至无法阻止她的衣服被拿出去烧掉。我更没法笃定地确保我阿玛的清白,那天我看见他,我甚至觉得他变得很陌生。
“人会生、会老、会病、会死,会变。我劝别人看开些,往前看,现在我没法子劝自己。”
她喃喃,带着茫然,看向他,“今日有拜敦,明日还会有旁人,天下浩阔,在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有人不甘地死去,恶人杀不够,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去做点什么,最后起到的作用也不过是微末。盛极而衰,月满则亏,这是你说的天道轮回。就像秋天的一场大火,我们都会葬身于这场大火,最终什么也留不下。”
死亡有抚平一切的力量,就像眼前的一场大雪,湮灭掉所有悲欢。她想做的都已经做到,她无数次预料过会失去的,也终究无可挽回地失去了。
在造物面前、在注定的命运面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感知自己的渺小,是费尽心力挣扎也忤逆不了的命运,这个冬天实在太漫长,春信迟迟不来,又迎来了一场大雪。满目空庭,令她心灰意懒。
她都知道,她都记得。
那天他说,走入祖辈的轮回,他逃不掉。
今时今日,她又何尝不是。
而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听着她有些无措,甚至了无章法的诉说。
如之前很多次一样,他握住了她的指尖。
在连结中,传递稳定而可靠的力量。
他说,“江山社稷,千秋万代。天下无不亡之国,世上亦无万万载之家。至于‘以后’,牵着你的手,所以我从不顾虑以后。”
重要的是当下,是此刻并肩而行的人。
皇帝的声音带着危险的诱哄,“在承德时,你用虚假的‘祥瑞’放飞一只鸟,我用你的‘祥瑞’推行普蠲。在木兰,你恰到好处的一杯马奶酒,让蒙古人高呼我的汗号。在朝堂上你用一方手帕让查图阿自乱阵脚。你的才学,你的品性,你想做的一切,都可以利用权势来达到。所以我将你送上朝堂,你的心愿得偿,也是我的心愿得偿。”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世事如谋一局棋,如你所言,当下女子若困于后宅,能做的十分有限。但有权势加持,则大不一样。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懂得我,也不会有人比我更懂得你。无关什么遗旨,甚至不必谈及过去。我不希望你认命,相反,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认命。”
权势二字,在心头滚过,令她想起很多过去。
很多时候,人世间的苦难,往往来自于无权无势。所以善恶报应起来艰难。
皇帝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砸下来。连朝没有说话,她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深红的茶汤,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屋内沉香的气息愈发清冽,与红枣桂圆的甜腻纠缠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略带压迫感的氛围。
良久,她抬起眼,轻轻挣开了他的手。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灼灼的视线,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震动或感激,只有一片沉寂的、近乎审视的清醒。
“陛下这番话,听起来很美。”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雪天特有的清冷,“之前或许有很多人,
立下大志,想要以此来成就一番大业,卷入权与欲的洪流,能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人?”
“我很想试一试,可我害怕最后我也变得面目全非,变成我憎恨的样子,或者身不由己,变成欲望的棋子。”
她看过这样的前尘,是拜敦,是她的阿玛。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说,“你不是棋子,是明月。
“你是高悬天上,朗照大千的明月。
“你是我的本心。”
他说,“人力微薄,但愿意放手去做。我想与你一同做到的,是皇天仁德,地母慈悲。是帝乾后坤,一体同尊,是日照四海,月映万川。”
盏中茶水渐尽,她似乎陷入沉思,没有再继续斟茶的意思。
在一阵静默后,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满地霜白。
他说,“淳贝勒来过御前两次,一次请旨为你加封,另一次请旨为你赐婚。”
连朝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愿因此催逼她太甚,语气轻快了好些,“不过你放心,我没有答应。”
连朝愣了愣,“啊”了一声。
皇帝气定神闲地骄傲起来,“虽然我的确答应,要给他个恩典。但毕竟赐婚的遗旨,是我老子的主意。虽然我老子已经不在人世,但我还是很敬重他。”
他见她笑了,心中也明快很多,将斟好的茶递给她,“在我心中,世上只有一人,堪堪可以与你相配。”
她心情好的时候,是顺承圣意的好手,“谁?”
“那就是朕。”
连朝撇撇嘴,很不认同的样子,漫无边际地夸夸其谈,“我可以去什么爪哇国,学精那里的话,一样是嫁给国君。”
皇帝很认真地说,“我真的见过那儿的人长什么样。浓眉大眼的,头发是金黄色,一绺一绺地卷起来。宫中有西洋来的传教士,不知你是否见到过。我问传教士,你们的头发是天生这样,还是有特殊的方法?传教士告诉我,生来如此,当然,也可以佩戴假发。”
她很好奇地睁大眼睛,眼中有之前一样的神采,戏谑地说,“我以为万岁爷最重规矩礼法,对此嗤之以鼻。”
皇帝说,“因为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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