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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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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是,我承认,就是我杀的,怎样?”

    她慢条斯理地吐字,尾音刻意地上扬,“沈大将军,你待如何?”

    她贯来知道怎样说话最气人。

    沈忆迈开步子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勾着唇,像一只艳丽恶毒的女妖,轻轻踮起脚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难不成……你还要杀了我吗?”

    女人身上幽冷的香飘过来,呼吸像最轻柔的羽毛扫过他的耳垂和脖颈,浑身上下从每一根发丝到每一声吐息,都写满了嚣张和挑衅。

    她向来是这样,越是难过,越表现得满不在乎肆无忌惮,好像这样就真的可以骗过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袖底,男人两只手全都攥得五指发白,身子愣是一动也没动,到最后也没有把手抬起来去碰她。

    良久,他平静地道:“我不会杀你。”

    沈忆笑得轻蔑。

    沈聿道:“但我会将你从沈家族谱上除名,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父亲的女儿,你与沈家,再无干系。”

    女人嘴角的笑渐渐凝固住。

    沈家本就人员凋零,算不得什么太大的宗族,沈聿身为家中最有话语权的长子,他若决定将沈忆除名,没有人能反对得了。

    沈聿转过身,慢慢坐回椅子上,神色透着一种麻木疲惫的冰冷:“你若同意,此事便作罢,你可另外自立门户,沈家不会干涉,我也不会将此事说出去,我会对外宣称你入了原本血亲的宗族,认祖归宗。”

    沈忆问:“若是我,不同意呢?”

    沈聿不假思索:“我已将沈氏族长请来,即刻开宗祠,我会将你所做的事情全部告知族中长老,到时,他们会亲手将你的名字从族谱上抹去,并将所有事情经过广而告知,要不了多久,整个天下都会知道当今皇后杀了自己的养父。”

    沈忆眼睛没动,嘴唇却笑了:“这么说的话,看来无论如何,今日我是一定要被赶出沈家了。”

    沈聿面无表情:“是。”

    沈忆渐渐敛了笑,盯他片刻,缓慢地咬字:“今日你不是恰好在祠堂的,而是为了此事,专程将我带到祠堂的,对吧?”

    连族长都请来了,也准备好开宗祠了,可见沈聿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思虑周全,万事俱备。沈忆慢慢回忆起方才发生的一切,从沈聿开始问起沈庭植死因,到一样一样举出人证物证,这一环一环,环环相扣,硬是把她逼到了现在不得不同意的地步。

    换句话说,沈聿根本从未在意她的解释,他心里从一开始就认定她杀了沈庭植。

    沈忆的唇角奇异地弯了一下,说不清是讽刺还是什么,然后她低低笑了起来。

    她笑出泪来:“既然是要定罪,又何必装出一副听我解释的模样,惺惺作态?”

    沈聿没说话,脸色算不得好看。

    “随便吧,”沈忆轻笑一声,“除名就除名,你以为我稀罕待在你们沈家的族谱上?”

    她转身走开,进了一旁的侧门,里头有一面墙,挂满了晶莹剔透的白玉牌。这是沈家的传统,所有在世族人皆有一块玉牌,上雕沈氏图腾,族人名讳,出生年月。

    沈忆手指划过一块又一块,玉牌相撞,清脆叮当作响,她把自己的那块挑了出来,握在手中,走了出去。

    她在沈聿面前站定,男人抬起眼看向她。

    纤长手指举起玉牌,沈忆道:“这是六年前,沈庭植收我为养女,给我上族谱的时候,他亲自挂上去的。”

    她垂眸摩挲着玉牌,似是回忆,神色却很平淡:“我小的时候,爹疼娘爱,兄友弟恭,那时候最发愁的可能就是为什么夜晚不能再长一点,因为到了晚上,我就可以偷偷溜出宫去玩,不会被发现。”

    “我跟他们在一起待了十一年,从来没想过他们有一天会离开我,可后来沈庭植带着他的大军来了,然后我就没有家了。”

    沈聿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指尖颤动了一下。

    沈忆断断续续地道:“再后来,他认我做女儿……虽然我恨他,可他的确对我很好,京城那么多人都看不起我,笑话我骂我是乡下来的野鸡,可他一直都护着我,还教我习武自保,我有时候忍不住冲他发脾气,他也从来不怪我,反而来问我他哪里做的不好……这六年来,不管沈家别的人待我如何,我总归觉得,我还是有家的。”

    “但沈庭植死了,我就觉得沈家没什么了,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了,直到你回来。”

    沈忆终于抬起眼,看向沈聿。

    男人却垂下了眼。

    沈忆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回来之后,我又觉得沈家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你,会站在我这边。”

    她笑了笑,没什么所谓的模样:“原来是我错了。”

    男人垂下的黑睫很久都没有动,一眨不眨。

    “没关系,”她自顾自说,“你既不信,那就如你所愿。从今以后,我与沈家,再无关系。”

    “我与你,沈聿,不论从前,只论今后——”

    沈忆站直了身子,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道:“今后,你我再无关系。”

    随着最后一个平淡的音节落下,她高高扬起玉牌,狠狠砸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利响,完整的玉牌粉身碎骨,有的地方几乎摔成了粉末。

    沈忆没有朝地上施舍一眼,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没有一丝声响,仿佛空无一人。

    沈忆面无表情地大步迈出殿门,凛冽的风卷起她的长裙墨发,她将一切都抛在身后,一人走向黑夜。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殿内。

    直到沈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仍一直望着地上那滩碎片。

    北风灌进大殿,吹得烛火飘摇,连带着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空无一人的祠堂大殿,冷寂的神龛,四周凄戚黑白的牌位,他独坐在清寒的冬夜里,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沈聿慢慢起身,蹲下身一块一块捡起破碎的玉牌,碎片尖锐锋利的边缘轻易割破他的指尖,深红色的血瞬间在他手掌上淌下,他没有停下,仿佛感觉不到痛。

    有的边角被摔得太狠,已经成了齑粉碎末,捏都捏不起来,沈聿将能捡起来的都捡起来,一下一下拂去上面的灰尘,放到了桌子上。

    手指在碎片间游走,不多时,玉牌几乎已经复位,只是碎片和碎片之间仍留着丑陋刺眼的巨大缝隙,提醒着想要重新拼好的人——再不可能拼不回去了。

    沈聿看了一会儿,走到神龛前,抬起手往里面摸索着。

    他摸出一块玉牌。

    这块玉牌和沈忆的并无不同——只除了名字。

    这上面的表字,是沈淮卿。

    当年母亲曾说起,为他取下这个表字,是因为她随沈庭植出征,路上发现有孕时,正在淮水之岸。

    淮水汤汤,清澈浩荡。

    她希望她的儿子,也能如此,一生光明清澈,长远浩荡。

    后来即便改字重新做了玉牌,多年来,沈聿始终没有丢掉这块旧的玉牌。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将这块陪他多年的玉牌丢进了火盆中。

    火苗蜂拥而上,吞没撕咬着洁白清澈的白玉,无暇白璧很快被烧得焦黑。

    狰狞肆虐的火影爬上男人的脸,他垂眸看着,无动于衷,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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