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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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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雅疲惫的女声传来,伴随似有若无的叹息,宛如碎石投井,打破无波无澜的死寂。

    “我在愚园等你。”

    短短几字,再无别话。

    时闻心脏提到嗓子眼,合起笔电屏幕,即刻准备出门。

    换好衣服下楼,她捏着手机,迟疑是否应该现在就给霍决去电。

    自从南山那夜出事,他们周围本就严格的安保再升级,堪称滴水不漏。特殊时期,时闻很少外出,工作社交多数通过线上解决。期间跟霍决飞了一趟新加坡,霍决谈生意,她见许安怡。

    其实每次外出,列夫都会将她的行程同步给霍决。她说与不说,他终究都会知道。犹豫的只是事前事后,时机上的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

    正低头斟酌,往下走落几步,忽见弧形楼梯口旁边立着一道高大身影。

    霍决站在一尊卡里拉白雕塑前,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处,正静静端详阿芙洛狄忒神圣静穆的面容。

    时鹤林还在世时,这里摆放着的,原是一座青铜与玻璃结合的立体主义雕塑。后来别墅两度易主,霍决复原了大部分硬装设计,软装家具也尽量贴近原貌。最明显的差异之一,是将这处四面可见的主雕塑,换成了诞生之初倚立在巨大贝壳里的阿芙洛狄忒。

    他曾数度将她比作的阿芙洛狄忒。

    时闻停下脚步,收起打开拨号页的手机。

    霍决视线上移,对上她的目光。

    “走这么急,去哪?”

    他薄唇微动,漫不经心嚼着戒烟糖,脸上含着微微笑意,有种风度翩翩的痞气。

    答应戒烟,他说到做到。将那只电光漆都彭交给她,收藏柜里其余打火机,连同香烟、雪茄通通处理干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烟瘾不算重,自制力又异于常人。除了初初几日要靠大剂量尼古丁贴片捱过去,后面渐次减少,就只偶尔嚼一嚼戒烟糖,硬生生搪塞口欲。

    若夜深实在犯瘾,牙尖痒起来,就低声下气扮可怜,从后抱住时闻痴缠讨吻。

    手钳住腮颊,逼她张开嘴,再含住唇瓣轻轻咬。搅着舌尖写字,哄她,让她猜。明明对了也要说错。喉结吞咽不满,把无处发泄的情绪交由她消解,将她当作另一种解困成瘾的药剂。

    蒙着宣纸般毛茸茸光里,时闻见到他,第一时间仍会错觉亲密与刺痛。

    她不自觉抿了抿消肿不久的嘴唇,问,“不是要去京城谈事,明天才回来吗?”

    “推迟了。”霍决答,“有更重要的事。”

    彼此视线一高一低,静静对视半晌,犹如一对无形触角,无声刺探对方情绪。

    室内静极,无需赘言,就已心照不宣。

    霍决噙着淡笑,又问一遍,“去哪?”

    明明什么都知道,他还是会体贴礼貌地问。亦如一种形式化的尊重。一双假装放纵却又收紧的手。时闻已经不会再对此感到讶异。

    “愚园。”她答,低头往下走。

    “正好。”霍决一边应声,一边抬手扶她下阶梯,顺势与她十指相扣,“顺路。”

    一路向北。

    从车窗往外望,帧帧风景后退。

    数字堆积,道路折叠,有时候会迷惑人对距离的判断。但穿越一座城,其实并不需要耗费多长时间。

    愚园是一处别墅群。近山麓湖畔,与江心岛一东一西、一南一北。因远离市区,环境清幽,生态维持得好,历来是颇受富贵人家青睐的消遣避暑地。

    接连几辆车轧过柏油路,闯入湖光掩映的绿意,蜿蜒驶至半山,停在一栋红砖花园洋房外。

    一个儒雅端正的中年人守在门前。

    比之上回碰面,陈叔面色憔悴许多,眼底淡淡青黑,但仍保持着济海堂管家的规矩与仪态。

    “少爷。时小姐。”他恭敬见礼,不多言语,低头作请手势。

    身后的门没有闭紧,只虚虚掩着,有阴阴冷风从罅隙中吹出。

    霍决并未停顿,扣紧时闻的手,几步跨过阶梯,推开那道沉重的紫铜双开门。

    列夫在前,另两位保镖垫后,陈叔自觉止步,一行几人直直步入别墅内部。

    走廊明亮,并不晦暗,与时闻记忆中有所出入。

    这里原是霍赟从外祖那里得到的一处房产。有段时间猫咪养在这儿,时闻来看它,还来划过几次船。

    屋宅布局简约,穿过走廊,即是厅堂。空气中浮动清冷的檀木削味,焚香微苦,沉沉如沾了水的烟雾。

    茫茫无声的阒寂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将地毯染得触目惊心的一滩血。

    李业珺穿一身杜若色香云纱旗袍,气质雍容,姿态矜贵,从容不迫跪坐于猩红血泊里,怀中紧搂一个暴毙而亡的男子。

    约莫五十的年纪,灰白短发整整齐齐往后梳,面色青紫,唇边渗血,怒目圆睁。右手尾指断指,拇指戴白玉扳指。剪裁考究的盘扣衬衫上,直直插落一片寒刃,正中心口位置。

    太过明显的个人特征。

    ——是沈夷吾。

    惨白通明的日光中,微不可见的尘埃缓缓旋转、飞扬,令呼吸都嘈杂得近似狂风骤雨。

    李业珺旁若无人,似没有注意到来者,又似只是完全不在乎。

    她如情人般温柔揽抱沈夷吾头颅,指尖细细描绘他眉眼。明明在人心口捅了匕首,见了血,语气却平静得近乎阴冷。

    “爱屋及乌,柔远能近。”

    她轻抚他面容,微声喃喃,“我们的儿子死了,哥哥,你怎么忍心再杀他心爱的人?赟儿在天有灵,若知道了,会责怪我们的。”

    沈夷吾失血过度,将地毯底下的木地板都浸透了,身体连一丝细微抽搐都无,明显已停止呼吸。肉眼可见血渍尚且新鲜,并未发暗结块,判断刚刚出事不久。

    不详的预感应验,纵使有过心理准备,骤然见此血腥场面,亦难免被惊得毛骨悚然。

    时闻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霍决比她镇定得多,神情疏离,冷漠得近乎冷血。只侧身将她视线挡去大半,轻轻摩挲她手背,沉默予她依恃。

    远远低于适宜温度的中央空调吹送冷气,令人恍惚置身反季节,顿觉森森寒意。

    “他决定去贡嘎之前,单独找过你,是不是?”

    李业珺面色苍白,像久置的蜡烛一样虚弱,下巴抵着沈夷吾额角,吐露出的语气哀悯柔和,“你当时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若告诉我了,事情或许不会发展到那个境地,赟儿或许也不会——”

    “你知道他在日记里是怎么写的吗?他说他看见你的脸,听见你的声音,想起我同你是亲兄妹,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畸形的血,他就忍不住作呕,就恨不得立刻去死。而你呢,哥哥,你又对他说了什么?你只会金口玉言嘴一张,装出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赟儿也是你的骨血啊。你没有对他尽过一日父亲的责任,你拥有的一切都不会留给他一毫一分,我不怨你,我可以为他挣。可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能弃他于不顾,把他硬生生往死路上推?”

    沈夷吾。李业珺。

    一个姓沈,一个姓李。对外是表亲,实际却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沈家上一代内斗严重,沈夷吾上位史血腥,直属兄弟姐妹几乎死绝。与霍决相熟的那位Brian,其父就在继承遗产之前死于非命。

    谁能料到沈夷吾竟有个亲生妹妹养在李家,他们之间还有过一段悖逆人伦的罪恶关系?而霍赟其人,则是这段关系的证据及载体。

    这种程度的秘辛,于眼前突兀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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