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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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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秒,李业珺终于将胸腔里的郁气吁净。她发髻微乱,肩膀颓唐地耷拉着,再抬头,已是满目血丝,嘴唇绀紫,连开口都耗心费力。

    但她还是撑着一口气,望向时闻,一字一顿向她吐露遗言。

    “我在白塔寺供了灯。佑他心无挂碍,来世平安。看在珺姨临走前为你扫清些许障碍的份上,劳驾,一年至少去见他一面。别让他没了妈妈以后,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再无人挂念。”

    时闻默不作声地听,指甲深深陷入手心。

    隐痛真切而漫长。

    在这从指尖蔓延而上的痛楚里,她心脏摇撼,体会到了苦等多年、却又转瞬即逝的快意,以及时时刻刻萦绕不去的怅惘。

    不知何故,时闻突然想起曾经深冬,霍赟直视镜子的一帧画面。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安城雪停了。时闻结束工作来看他,陪他出门散步。

    霍赟看起来状态不错。肯说话,肯笑,甚至肯答应下周一起去看她喜欢的钢琴家的演奏会。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明朗的方向好转。

    然而就在步入电梯短短几分钟,在轿厢下行的轻微失重感里。他目视前方,凝睇冰冷的金属镜门,突然很轻、很轻地质问了一句“为什么”,随后伸出手,试图扼死在平面镜中虚像的自己。

    不是第一次目睹的场景。时闻却永远,永远无法忘记他当时的神情。

    因为在下一场雪落之前,霍赟就离开安城,独自去往西南,死在了贡嘎雪山。

    彼时,霍赟的抑郁症躯干症状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也不再表现出那么明显的自毁倾向。只是几乎不言语,表现得温和安静,像房间里一株植物,或者一张茶几。

    时闻坚持与聘请的护工全天候轮番看顾他,并将所有利器都小心翼翼收起,镜子拆除,尽量减少屋内的反光事物。

    他被困在各种事物中间,迷失在门与门之间的迷宫,常常分不清镜子里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他总是潜意识想将自己的灵魂与□□剥离。

    他父母的结合源于一场罪恶。他的存在是这场罪恶结出的黑色果实。他沐日浴月地生长,枝叶却如阴影蔓延,不断侵蚀本不属于他的应许之地。

    一个错误之上叠加无数个错误。姓氏是错,身份是错,由此引伸的所有既得利益皆是错。他变成一纸隐晦的罪证,一柄吸血啖肉的利刃。这种源于血缘的畸形,难以靠自身修正,只能不断寻求灵魂的自洽,或者肉.体的彻底毁灭。

    他苦寻前者不得,又无法获取来自父母任何一方的宽解与慰藉,最终只能痛苦地转向后者。

    而今,一切姗姗来迟。

    于事无补的忏悔,听起来有种时间错位的荒谬。令人忍不住唾弃。又忍不住心生恻隐。

    时闻没有告诉这位绝望的母亲,她的孩子根本不信鬼神,也不向往来生。他之所以上雁回山,只因惟有在梵音缭绕的大殿里,融入人人如一的诵经声中,他才能避开镜中异化的修罗,才能遏制割肉剔骨的自戕冲动。

    毫无意义。

    时闻心想。

    人死后,一切繁规琐矩、一切追悔、一切悼念,其实都毫无意义。

    可是她望着日光底下黏稠的血,久久哑然,最终还是选择允诺。

    “我答应你。”

    李业珺娴静一笑,讲了句“多谢”,嘴唇翕张,胸腔震颤,又猛然呕出一口黑血。

    动物的本能,越是濒临死亡,就越是挣扎得狼狈。

    李业珺自恃豪门贵户出身,一辈子高高在上,最是注重姿态。生要光鲜,死亦要得体。是以早早吞了药,怕临场生怯,怕狠不下心,怕悔之不及。

    万幸。

    在吁出最后一口气之时,李业珺心忖。万幸,她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陈旧的日光沾了血腥气。发沉。发暗。疲软地与血水化作一滩。

    门被忽地推开。

    郁热的暑气涌入,原本守在外面的陈叔,不知何时进了屋来。

    “太太吩咐过,接下来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他面色惨淡,但异常镇定,毕恭毕敬拦在时闻与霍决面前,甚至不忘一丝不苟欠身。

    “外面日头快落了。山郊夜路难行,为免颠簸,少爷小姐还是请早回程,不必挂心此处无关琐事。”

    这是已将善后事宜都安排妥当了。

    目睹生命消亡,任谁都难以无动于衷。时闻失魂落魄站着,无法及时作出回应。

    霍决紧握她手,与她一同注视地上尸身。一秒。两秒。他的记忆力很好,不需要额外的修饰或辅助,就可以轻易记住任何他想要记住的信息。包括眼前这幅景象。但霍决选择将它像过期废品一样抛诸脑后,任由它被虚无与沙砾掩埋。

    恶意驱策着他向前,他不会为这短暂的取胜而停步。

    但时闻与他不一样。

    她是生在雨林里的人。内心枝繁叶茂,轻而易举养出爱,育出恨。她会为血仇得报而痛快,也会为道德上的瑕疵,而滋生出无谓的自责愧疚。

    霍决静了片刻,侧首,给了列夫一个指令。

    列夫会意,往后退开半步,对其余两名保镖打了个手势,独自留下。

    漠然扫视陈叔一眼,霍决将时闻揽在怀中,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林间已是日落时分。

    大地一阵恍惚。

    车速匀缓,驶离半山,身后愚园时隐时现,掩映于满目绿意之间。

    封闭车厢里流淌冷冷薄荷香,一只手被另一只手紧攥,无人言语,车载音响在播放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

    在经过一个和缓弯道时,时闻突然急急拍停车辆,推开门,几步冲到灌木丛边,弯腰吐了出来。

    她近日焦虑,吃得很少,胃里几乎没有东西,只失控地痉挛着,呕出些许酸水。

    生理性眼泪蒙住视野。酸痛胀满鼻腔。错觉被近在咫尺的灌木荆棘刺入喉咙,需要大口大口汲取氧气。

    “慢慢呼吸。”

    几乎瘫软下去的瞬间,腰腹被稳稳托住。一只宽大的手覆在脊背轻拍,拧开的水递到唇边。

    “鼻子吸气,嘴巴呼出来。”霍决的声音在引导,“慢慢呼吸。”

    时闻机械照做。

    吸气。吐气。漱口。小口小口饮水。企稳。站直。

    视野在几秒后才变得完全清晰,蓄在眼眶的泪无声落下,又被霍决轻轻拭去。

    他面对面抱着她,没有立即带她回到车上去。怕她刚吐过,车里闷得不舒服。

    时闻像被抽掉了支撑的骨头,脊背软绵绵塌陷下来,龙骨被一节一节摸索着数,灵魂一阵失力。

    下巴湿漉漉的,抵在他肩上,泪水渗湿衬衫。

    霍决全不在意,只专注予她依恃,与她倚在山间听风。

    山中很静,林野泛起绿浪,将鸟啭蝉鸣送至耳边。幽幽的。间或混入一两声心碎的哽咽。

    “我考虑了很久,该不该让你来。”霍决低低开口,“但不亲眼见他死。我怕你不甘心。”

    时闻睫毛潮湿,闭了闭眼,让他的吻温柔蹭过眼下痣。

    “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她哑声,“其实还是没有。”

    这几年间,复仇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她身后穷追不舍。令她从精神到躯体,总是奔波,总是跋涉,未敢有片刻停留。

    然而真正走到帷幕落下这一刻,她不知为何,却顿觉怅惘。

    血债血偿,令人释然,也令人茫然。

    “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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