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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晗玉仰起头,以眼神,动作,以上扬的细微气声催促:“你再像上次那般,在床上和我清谈,我可踢你下去。”

    “不会。”

    该说的早已说尽了,今夜什么多余的也没有说。

    帷帐低悬,两个身影滚入床帐内。

    最里头的一层纱帐放下了。

    天幕圆月缓慢移动。清透月光出现在西窗,映亮颤动的纱帐。又沿着缝隙映上床头,被抵在床头的纤细手腕动弹不得。

    帐子里传来私密低语。

    “和你认识多年,反反复复,时而欢喜时而消沉。心中撕扯太甚,以至于生出些不妥当。比如说……看见你哭。”凌凤池的手指抹过身下绯色晕红的脸颊,把眼角一点点的泪花擦拭去了。

    “总想你哭得更多些。”

    “若之前种种放肆伤了你,令你感觉身不由己,心中生出羞愧恨怒,我亦悔愧。”

    “若你想和我合离的真正原因在于床帷之内……今夜你我坦诚相见,不妨直说。”

    章晗玉:……脑子呢?抛出去的脑子又要捡回来干活了!

    抛去三千里外的脑子被硬生生拉回来,两人已经缠绵在一处,她完全情动,仿佛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气的抬脚便踢。

    哪个活人抱着软玉温香敦伦到一半,停下来清谈?人做的事??

    凌凤池此刻的眼角眉梢也渗出密密的细汗,分明动情到了极致,却强自忍耐着。

    压着蔓延如林火的情玉狂潮,又问一遍:“之前种种放肆,都不会伤了你?”

    被紧紧拥住的章晗玉也彻底动了情。今晚她喝了不少酒,带着七八分酒意,含情将醉。

    伤什么伤?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可伤的。

    她抬起小腿,不轻不重地又踢一下,“到底来不来?”

    含糊的回应显然并未让对方满意。他只缓缓抚摸她的长发。乌黑柔亮的满头长发,曾经在婚院被放肆地弄脏,被她洗了许多遍。

    又在山院那夜弄脏了她全身。她当时似乎很嫌弃。

    章晗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舌尖舐了舐嘴唇。

    总是规规矩矩地有什么意思。放肆有什么不好的。凌相这样的雅正君子偶尔放肆起来,反差格外刺激。

    回想起婚院最后一次,至今意犹未尽。

    她含蓄地暗示,“你最后一次来婚院,半途撇下我走了。那次关上院门,敞开门窗,床上翻倒一面铜镜,勾的人着实厉害。今晚要不要再试试……”

    原本松松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攥紧了。

    深藏于心的晦暗爱玉,越过了夫妻敦伦之礼的界限,不可言说,无处吐露,被他自己视为耻辱,牢牢禁锢于心底。

    越压抑,越滋长这份晦暗。

    被这份晦暗爱玉加诸于身……她却并不觉得爱玉可耻。

    他钟情的女郎,被他以禁锢的姿态,攥得手腕都泛了红,只轻轻地喘了下,并不挣扎,以极坦然的享受姿态接受他的爱玉。

    甚至还抬起小腿轻轻地蹭他,“难得月色顶好的中秋,别浪费了……把帐子拉开。”

    “哪个心里想看我哭?来啊,让我哭。”

    她的坦然姿态是最明确的答案。

    把这片晦暗爱玉之心视作耻辱、试图隐藏压制,生出种种愧悔负面情绪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从来都是他自己。

    被严苛教养长大的他自己,仿佛一支被人修剪得笔直的松木。三年守孝期间,他想通了许多,质疑许多,抛弃许多。松木沐风栉雨,又长回了自然舒展的形状。

    然而,自小失去母亲,缺少年长妇人的温柔呵护,他自己都不能察觉的心底极深之处,依旧被苛刻地束缚着。

    凌凤池抬手抚过面前动情泛粉的娇艳脸颊,重重地压过柔软的唇角,撬开菱唇,让那柔软小舌被迫含住他的手指,呜呜咽咽说不出话,含情动人的眼角泛起泪光。

    让爱玉回归本质,仿佛后背的伤疤,也是他的一部分。

    也可以坦然面对。

    心头反复撕扯、自我束缚的的最后一道枷锁,传来轰然断裂声响。

    *

    翌日,秋阳洒满山道。

    凌家车队在山脚下整装待发,几个看守马车的护卫频频抬头上望。

    快晌午了,阿郎人还在山上。

    正午前后,山道上方终于有了动静。

    阿郎在前,凌长泰持刀跟随,护送着阿郎和主母,一步步走下山来。

    阮家姐弟两个也跟来了。

    背着包袱行囊,牵着青驴跟随下山。

    章晗玉走到山下备好的凌家马车前。凌家护卫端来脚凳,她踩着脚蹬,人却不急着上车,侧身回瞥。

    凌凤池从袖中取出一张契书,交给她手上。

    章晗玉查验无误,心里还有些不笃定。

    坐上车后,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气笑问:“怎么突然又同意了?我都做好被凌相绑回京的准备了,只等着半路寻机会再跑一次。”

    凌凤池探进身来,检查车厢无误,抬手捏了下她嘴边显露的小小梨涡。

    并未说什么,放下车帘子出去。

    章晗玉还是不大信。她已做好两边来回拉锯,纠缠三五个月还在原处动弹不得的准备。

    刚才那句虽然是玩笑话,其实有五分真。她觉得被绑去京城的可能都大过顺利从凌凤池手里拿到放妻书的可能。

    愿望突然成真,一切来得太顺遂,按照多年经验,她感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满腹怀疑和警惕。

    她翻来覆去地查验契书。该不会准备一份假的哄骗她上路罢?

    契书末尾签署的,确实是他常用的花押。

    小小一枚朱红印章,篆体“怀渊”二字,也确实是他的私印。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凌凤池已上马,众多凌氏亲卫来回奔马查看各处,车队即将动身。

    短暂停留数月的巴蜀郡,即将告别离开。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连带着被她抛在京城的一堆旧人旧事,又浮上眼前。

    章晗玉握着这份分量越来越重的契书,忽地掀开车帘,亲卫如何劝说也不肯松手。

    直到凌凤池重新拨马走近,两人隔着车帘对视一眼,章晗玉举起手中契书,呼吸都有些不畅:“我……我真的可以?”

    她带着三分怀疑七分警惕,“这份契书即刻生效?这般容易?你该不会又打什么主意?”

    凌凤池在车外回应得平静。

    “即刻生效。你随我回京,入宫当面阐述清楚即可。晗玉,你要的,我给你了。你可高兴?”

    章晗玉握紧契书,抿着嘴,起先想客气的微笑。

    然而发自心底的笑意终究忍不住,从眼睛里亮晶晶的泄露出来。

    她终于做成了一件想做的事。

    兜兜转转一大圈,她终于如愿摆脱了凌家妇的身份和拘束,摆脱了这段起因不正的仓促婚事。她又是京兆章氏女了。

    高兴么?当然是高兴的。除了直冲头皮的兴奋和陌生的喜悦,还生出些更陌生的感觉。

    茫然。

    通往京城的前路突然明晰起来。她的前方出现一条罕见的坦途。

    于她来说,这是极陌生的经历。

    她本能地想起模糊的十年筹划。自己并不怎么喜欢的章家老姑子、和和美美一大家陌生人的前路。这条前路如今重新铺陈在面前了。

    之后要沿着这条路走?她还没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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