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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诸般证据,返京述职,却在这株石榴树下蓦然驻足。

    风过铃动,清音乍响。

    院中这棵参天石榴树自袁琢幼时便已在此,他循声仰首,只见高枝之上,不近不远次第悬着两枚风铃。

    赵楫随他目光望去,疑道:“这俩铃铛一直在这树梢?”

    “不是。”

    “何人所挂?”赵楫不解,“挂铃又是何意?我们被什么江湖组织盯上了?”

    “祝昭挂的。瑕州有俗信,悬风铃可引亲人入梦,挂得越高,就越显灵验。”

    赵楫闻言,长叹:“哎,这四姑娘是何时悄悄挂上的啊?”

    他看得真切,这俩人心里都有对方,可谁都不肯再多往前一步。

    “中郎将。”他又追问,“你就真这样让四姑娘走了,将来不会后悔吗?”

    袁琢凝望着在风雪中悠悠摇曳的风铃,声息变得轻柔:“不会,我中心藏之,足矣。”

    只是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分明是皆大欢喜的破局,可为何他会这般难受呢?

    大抵是历遍诸事,恍然大梦初醒,心中空茫。

    初识她时,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她的名姓于他而言竟会这般重要,重要到只需在唇齿间无声流转一念都足以让他慰藉满怀。

    当年她一句郎君此去,愿如莲实处处逢生叩响了他的心扉,如今他也于心中默念,只觉得这等美好的祈愿不该浪费在他身上,应当尽数重归故主才是。

    赵楫收拾好行装,二人策马而去。

    小院墙角处,不知何时悄然绽开两朵野花,无人得见。

    许是冬意渐褪,春信已近。

    萧桓得知袁琢已至元安时,他正于天宸殿内披览奏章。

    钱公公自殿外躬身迈着碎步入内,细声禀道:“陛下,中郎将求见。”

    萧桓没有立刻应答,他的目光垂落在案头弹劾袁琢的奏疏上,神情淡漠。

    此奏是孙湛所呈。

    萧桓冷笑了一声,随手丢了那本奏折,方抬起眼来:“让他进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郁结的闷雷声。

    风吹宫铃,乱响声在檐角稀碎,有雨滴溅上了袁琢的眼皮。

    在他抵达元安半个时辰之后,这座城池罕有地降下一场冬日的暴雨。

    袁琢敛衣提摆跨入大,鬓发微湿,一身素服如雪,直身跪于空旷殿前:“陛下,臣袁琢,奉旨前来述职。”

    萧桓眯着眼睛望向他,额间青筋隐现,终是按捺抬了抬手:“起身。”

    “朕听平康奏报,说你的妻子在瑕州采生折割案中不幸殁了。”萧桓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袁琢自如应对:“臣,是鳏夫了。”

    萧桓默然片刻,方缓声道:“爱卿家门,连遭大故,朕心甚恸。”

    语带惋惜,目光却如古井无波,细细审视着袁琢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袁琢伏身更低:“劳陛下挂心,是臣之过。”

    萧桓拊掌大笑。

    鳏夫?他袁琢何止是鳏夫?

    翁与妻同丧,期月之内,先是阿翁,再是新妻。

    若此时自己再行夺情,天下人将如何议论?他方才所阅奏章,是平康的驸马孙湛上呈,孙湛之所以弹劾袁琢,是因为平康知道袁琢丧妻,为此又闹着与孙湛和离。

    萧桓只觉额角阵阵抽痛。

    “你知道的,朕想听的,不是这个。”

    萧桓忽然止住了笑声,静默片刻,复又开口:“朕要听什么,你心中明白,朕要你亲口道来。”

    袁琢却问:“陛下想要听臣说什么?”

    “平康的驸马闹到朕跟前,说平康吵着执意要和离,就是为了你。”

    还不待袁琢应答,他叹声又道:“听之,你可真是令朕头痛不已。”

    萧桓高坐龙椅,目光如刃,细细剖视着他每一分神情。

    袁琢闻言伏身,肩背瘦削如孤山。

    殿外雷声闷滚,雨骤风狂。

    萧桓凝视他低垂的眉眼,心中疑云乍起又散。他怀疑祝昭死亡的真相,可袁琢这般失魂落魄之态,若非真遭大恸,何以至此?且平康素来任性,所言虽不可尽信,然此事关人命,她定不敢虚报。

    “听之觉得,朕该怎么处理?”萧桓缓缓开口,语带试探。

    第93章 中心藏之(二)

    殿外雷声闷滚,雨声渐沥。

    萧桓指尖轻敲龙案,似是无意般提及:“天策卫中郎将一职牵扯甚广,朕……”他略作停顿,意味深长,“一时思忖还有何人能担此重任,听之若真卸职,平康向来刁蛮,也不知”

    他并未看袁琢,语气悠长,言尽于此,仿佛只是帝王的自言自语,诉说无人可用的烦忧。

    然而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寂静的大殿中,也落在袁琢的心上。

    袁琢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岂会听不出天子话语的试探与引导。

    沉默在殿中蔓延,只闻窗外风雨之声。

    良久,他终是以额触地,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陛下,臣虽在丧中,然不敢因私废公。若陛下不弃,臣愿仍效犬马之劳。”

    萧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袁琢自己亲口说出,自愿将忠君置于

    守孝之上。

    如此,将来史笔如铁,也无人能说他萧桓不近人情,强夺臣子之孝。

    他这才微微倾身,做出体恤姿态:“只是听之新丧至亲,朕实在于心不忍。”

    “臣,心意已决。”袁琢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请陛下允准。”

    “既如此”萧桓终于颔首,语气沉重,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抉择,“朕,便准了。听之答应朕的史书案,朕可是等了很久了。”

    “臣,定不负圣望。”袁琢再拜。

    他答得太过平静,太过顺从,仿佛早已料定此局。

    萧桓心中忽升起一丝不安。

    袁琢此人,素来心有九窍,此刻竟无半分挣扎,半分斡旋?他本该痛哭流涕,本该恳请守孝,而非这般无欲无求。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像是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一般。

    不过这与他萧桓无关,袁琢只是他手中一把特别趁手的刀而已。

    萧桓又关切地慰问了袁琢几句,话语间,雷鸣已息,暴雨已歇。

    袁琢再拜退下。

    “陛下。”钱公公悄声近前,“可要奴才着人盯着中郎将?”

    萧桓摆手:“不必。”

    他望着殿外倾盆暴雨,目光幽深,直至那袭白布麻衣消失在朱红宫门之外,萧桓方缓缓收敛了面上伪饰的沉重。

    他摩挲着温凉玉扳指,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晦明不定。

    袁琢确是一把锋锐无匹的刀,为他斩除无数荆棘。

    昔日里,袁阿翁与祝昭的安危是束刀的缰绳。

    如今绳断刃孤,这世间再无可制他之人。

    若此刃心生异念,反戈相向……

    思及此,萧桓竟觉一股寒意无声窜起,较之殿外冬雨更为刺骨。

    他既倚重这把刀的锋利,又忌惮这分锋利终有一日会脱离掌控。

    而此刻,宫墙下的袁琢步履踉跄,跌跌撞撞,一把扶住了湿冷的墙面,晃了晃脑袋。

    他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砖石之上的雨光泛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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