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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影正想笑他?过分?小心,却见他?脚步轻盈,一扭身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心里莫名地欢喜,大声了些:“路上慢点!”

    阿光转头一笑,拐过了街角。

    这次回?程,阿光才发觉,戏神仙的?平州城,并非他?想象中的?一所大城市,而是由?小小的?分?块组成的?。

    他?刚拐过街角,就发觉自己正站在饭店附近的?电车站。背后,那有轨电车载着欢声笑语,轰隆隆地开走了。

    “哦,原来?我是坐电车去的?。看来?,防卫所距离还挺远的?,只是路上这一段没?人计较。就像我们戏台上那样,跑个圆场,就等于走了十?万八千里。”他?自个儿瞎琢磨。

    再琢磨今天的?戏码,这《汾河湾》的?柳迎春,久别重逢的?心境,恰和他?现在的?情状有些微妙的?相似。

    下午串戏的?时候,他?就琢磨了些许细节;傍晚到了台上,眼看顾影坐在下头,他?心里一高兴,把手脚放开了。

    虽说他?从前?做派轻浮,可毕竟占了个年?轻俏丽的?优势,并不讨嫌,台下倒想看看他?如何演绎,有什么风格。

    真的?开了锣,还真不一样。

    乍看做工并不十?分?工整,老戏迷们心里都有些嘀咕。可又看了一会,心里都觉得,这说不上是短处,倒更符合戏中之人的?命运。

    这一折戏,原本就很容易和《武家?坡》混淆:一样的?苦守寒窑,一样的?妻夫相遇不相认,一样是怀疑和解惑,生旦之间诙谐口角。可阿光只在细微之处稍稍打磨,就愣是演出?了柳迎春那隐隐的?乡野出?身、小家?子娇气,和从前?之人不大一样。

    台下都不确定了:“这是因为?他?自己的?出?身,还是他?琢磨过这戏的?做派,有意为?之?”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这出?,看得值回?票钱。

    谢幕时,阿光深深一礼,台下就掌声不绝。直到他?下了台,还有好些人喊着,要他?返场。

    时间还早,尚不到入夜的?时分?,戏楼账上的?花束已经?销售一空,仅剩昂贵的?大花篮了。这样丰厚的?打赏,证明戏迷们对新人总算是认可了,戏班上下都欢喜着。

    掌柜跑来?商量:“不然,就返场一段?您再给来?个厉害的?!一下能镇得住整台那种!”

    阿光紧张得直抿着嘴唇,求助地看着他?的?新搭档。毕竟是台柱子,还是经?过不少事,性子很大度,笑着把他?推到妆台前?摁下:“看我做什么?难得你这么卖座,快换个头面?,再来?段端庄点的?,免得她们真以为?你只会演柳迎春。”

    阿光忙不迭谢过指点,就在掌柜等着报幕这会的?时间里,搜肠刮肚地想戏码。

    忽然间,他?想起一折保留多时的?活计。

    那是王雁芙故人的?徒弟,如今名噪华北的?颜夫人,独创的?一出?戏,名叫《碧玉簪》。原本的?剧本来?源于南梆子,经?她改腔,才在皮黄戏里演了起来?的?。

    看在故人的?情分?上,颜夫人把这一出?倾囊而授给春兴班。只可惜教了没?多久,她就应邀去沪上演出?,阿光只是刚刚学会的?程度。

    这出?戏,可是春兴班的?杀手锏。就连颜夫人自己都没?演过几次,看过的?人当真不多。王雁芙和阿光又单独磨过其中一些段落,在颜夫人的?基础上,又有新的?心得。

    用这出?新戏,以他?最擅长的?做工和跷功,一举拿下座上的?戏迷,再合适不过了。

    “掌柜的?,麻烦您报幕吧,我返一出?《碧玉簪·三盖衣》。”

    “哟!颜夫人独家?的?新戏!您有把握?”

    “有!”

    阿光将一朵绒花插在鬓边,回?头浅浅一笑。

    第87章 三盖衣

    (上)

    三盖衣一折, 是体现内心的戏。

    角落里的生角,在全戏中?是女主?,但在这一折里只是个摆设。全程由旦角的心?理矛盾支撑起表演, 体现出人物的做派端庄,性格温柔,态度隐忍。

    这出戏,阿光已经磨了很久, 却从没在人前露过哪怕一小手。今天初次亮相, 戏中?人的一举一动, 如柳扶风,端正稳重, 又有青年人的娇柔彷徨。正是行当之中?的分支“闺门?旦”应有的做派,全然和历经风霜的村女柳迎春不一样了。

    戏台上的“李秀英”, 娓娓道来,向台下之人细数着被妻主无故欺压的不解,却仍然?忍着委屈和心?酸,忍不住去望向睡着的人, 再向台下道出心中的思虑:

    “我还是取衣与她盖,免得我官人受寒冷……”

    阿光抬起眼?来, 望着搭戏的生角, 也望见?了台下的顾影。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只是望她这一眼?,他心?里忽然?就跟着戏中?人一块儿?委屈起来。

    先是一股没来由的酸疼, 就像那大江泛起的浪花一样, 卷起千层高?高?的白沫, 拍打在他的心?底。接着,那些戏词, 说的,唱的,竟然?不用他丝毫预备,也不用在记忆里取调。一字字,一句句,都不是背出来的,而像是早早就扎根在胸口,就在今儿?晚上,这一开口的时刻,疯长?出无形的藤蔓,从喉咙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挤,挤到嘴边,在舌尖上开出让他惊惶失措的花朵。

    没人控制他,没人。

    但他怎么觉得自己快要控不住场了?

    他知道自己入戏太深了。因为在演戏的时候,他说出念白,就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过秀英被无故责难和折磨的过往。

    他又学过整出戏,知道秀英还没有经历的后续。

    一旦谯楼打五更,“王玉林”醒转过来,望着身上披着男子的衣衫,顿时横眉竖目。

    “无耻的贱人,你以男子衣裳盖我身,要咒我一生功名不成就!”

    妻主?的打骂,倒还罢了。只是父亲觉察不对,前?来看望时,王玉林要当着两家父亲的面,再次羞辱他。等到母亲从京中?归来,王玉林拿出书信和玉簪,母亲就信以为真,抬手就打,举剑就杀。

    凭什么?

    凭什么!

    世人都说,男儿?若不嫁人,终身无以依靠。

    可是,若嫁给?这样轻信、暴躁的妻主?,难道就有依靠吗?

    一顶凤冠,一个轻飘飘、喜滋滋的下跪,难道就能将?她做过的事一笔勾销了吗?

    可若不接这顶凤冠,我又往何处去?若不要这门?婚事,谁又能答应?又有哪里,能容我一己安身?

    一句唱词,萦绕在意?识深处不肯消散——

    “她是个恶毒娘子儿?不愿,管她状元不状元!”

    那是皆大欢喜送凤冠时的唱段,现在,他不能发出这句控诉。

    一腔怨愤堵着胸口,声调中?带出了几分掩盖不住的凄楚。情绪的共鸣越来越激烈,激得鼻尖微酸。他走了两步,只觉得眼?前?一模糊,一颗泪珠悄悄滴落,在脸颊边留下一点点的水渍。

    风吹湿痕,微微一凉。猛然?间,记忆再现了下一步。

    耳边,胡琴伴奏的当中?,好像刮过藤条破风的声音。他胳膊上平白地一疼,好像又挨了师傅的一记打似的。

    “戏中?人可以疯魔,演戏者却得清醒!把你这臭毛病给?我收回去!”

    师傅的怒斥,仿佛就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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