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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二臣贼子》150-160(第6/20页)
李爻怔怔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将老人的手安稳放下,从怀里摸出帕子,盖在他枯败的脸上。
郑铮额角的血迹顿时洇透靛蓝色,晕出一圈殷红,如深邃的夜升起血月亮。
李爻面无表情站起来,几不可见地打了个晃,抬眼看向赵晟。
陡然之间,赵晟只想回避目光。
他心中发慌,情绪扭成乱麻,不知自己是愧、是气、还是被李爻一眼看怕了。
他咽了咽,深吸一口气:“郑老师当殿谏君,朕受教,所言之事朕会详查,退朝。”
之后,逃也似的逃了。
殿上又有片刻的安寂。
有与李爻私交不错的官员想近前劝慰几句,可看王爷那模样,周身一丈似撑起道看不见的屏障——谁来崩谁、一视同仁。
于是大家默哀片刻,开始静静退去。
李爻一直在当殿站着,看内侍庭将郑铮尸身收敛去,才默然转身。
景平护在他身边,见他面色平静。平静得不近人情,与得知黑镯子秘密时一样,依旧没半颗眼泪落下来。景平想摸李爻的脉搏,又不敢去惊扰。他看到对方这种平静便莫名惧怕。怕李爻从他掌中抽/出手吗?
好像不是。
他暂时没想明白怕什么。
但他知道郑铮在李爻心中的分量,仅剩的、真心待他的长辈在他眼前没了。
二人拼尽所能,本以为事情化解了,万没想到郑铮自己不要活了。
而景平是懂郑铮的。
这小倔老头重情义、有气节、这样的人通常太要脸面。他亲手教出赵晟,惭愧不已却无力回天。
他不想看见高楼崩塌、因为他已经没时间等来下一个天下太平,他只有燃了自己,去填即将崩危的裂缝,唤回赵晟的片点清醒。
但有用吗?老大人……
景平眉心紧了紧。
李爻在他眼皮子底下迈步往外走,脚伤剧痛,猛一栽歪。
“晏初!”景平激灵回神,一把捞在他腰上,把人狠带进怀里。
李爻看他一眼,摆脱开搀扶:“无碍。”
这种时候他总是下意识强撑,格外刚强。
景平在这个瞬间明白了他怕什么。他惧怕李爻的平静是个一触即碎的壳子。壳子里有不知何时会爆的炸弹,一旦爆开就不分敌我、通通毁灭。
李爻木讷地往外走,脑袋里萦绕不去是郑铮那句“还有大把将来,活好自己就够了”。
他心里责怪郑铮:
我们为你周旋其中,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你知道心疼我,知道要我活好自己,你却做不到么?
是啊,做不到。
年纪大了,没有大把将来了。
李爻心痛地合了眼睛——郑老师啊,你在用仅有的“将来”为南晋拼未来么。
拼得到吗?
李爻突然听见有人喊他“晏初——”
声音像风,也像郑铮,来自不知何处。
他陡然抬头去寻,见恢弘的大殿拱顶端严霸气——老师,你说留下三缕忠魂在殿里,是你在吗?
这一刻仿佛真有丝丝缕缕的气息流动。
而下一刻,又不知到底是气流动,还是房顶动,描金的拱顶龙骨转起巨大的漩涡,像要把人往里吸。
“晏初!”
景平见他不对劲,顾不得许多生拉硬拽也要将他扶在怀里。
李爻心生烦躁,捏着眉心回他一句“没事”,他脑子根本不受控制,缠在悲恸里出不来:
老师让我活好自己;
娘带回来的话是“吾儿福气绵长”;
爷爷……
当年李老将军没的时候,李爻正在南边跟羯人干仗呢。
捷报传到都城,老将军的丧讯到前线。
边关事了,李爻拼命往回赶,依旧错过了老将军的头七,没得见爷爷最后一面。他在空灵堂里枯坐三天,听胡伯说,爷爷留下的话是“让小爻儿好好的”。
怎么……?
没人让我苦守着赵家江山啊……
其实也没人让我不负苍生。
李爻心底突然腾起股怨愤,那这么多年我到底为了什么?
这念头飘过,他心间陡如空濛大海折了定海针,四方无隅轰然崩塌,可在坚壁坍毁的瞬间,又有个空灵声音质问:这是家承身教,还用掰开揉碎地言传嘱咐吗!?
对吧,他们从不啰嗦,只不遗余力地坚守去做。
我又怎么能不顾传承呢?
李爻胸中气闷,知道不能再放任想下去了,定神想压住气息,好歹回府去。
可刚凝一口气在丹田,胸腔里便像暴生出刀子,毫无预兆地从肺里肆虐拔长。
李爻咳嗽不止。
景平忙去按他止咳的穴位,手还没沾到对方,便见李爻倏地欠身捂嘴——好大一口血从指缝里迸出来,浓得发暗。
这之后,咳嗽更止不住了。血腥刺激气管、李爻咳得太急又给倒呛回去,声音都不对了。
景平怕血被反吸入肺,猛掐住对方平咳的穴位,满脸焦急。
内侍庭太监们看见这一幕都吓坏了。
没有主心骨,他们急切切地糟乱,有人喊着“快传太医”,也有人喊“快告诉皇上”。
李爻听见了,强撑起气息、恶狠狠地挤出一句:“不要去惊动皇上!”
“走……”他低沉着声音、勉力稳气,“景平……咱们回府……”
景平赶快应道:“好,回去。”
李爻依旧不待他扶,自己迈步先走。
可只走一步,人就如一脚踏进无底深渊,殿内四梁八柱都在转,他心知不好。
几乎同时,他颈侧被人不轻不重按了下:……景平?!你这臭小子……
他往后抄,也不知道抓没抓到景平,世界就彻底黑天了。
景平稳稳当当将他接住,小心抱起来,快步往外走:你累了,放过自己,哪怕一会儿都好。
康南王咳血晕厥,嘱咐了“不惊动皇上”也不顶用。
赵晟刚回御书房便知道了。
“他怎么样?”他屁股没坐热,从椅子上窜起来,“人安置在哪殿,太医呢?太医都传去!朕去看看他。”
说着,便往外走。
侍人赶忙回禀:“陛下,王爷已经由贺大人护着回府了。贺大人让奴才转达‘请陛下放心,定看护王爷无恙’。”
赵晟眨了眨眼,站在原地,突然一阵失落。
他回忆起李爻上次一口血喷在他面前,虽然也回府养了整夜,但那次他将所有太医都发去了李爻府上;而今不一样了,晏初身边只景平一人,抵得过宫中所有。
赵晟心里酸溜溜的,与所谓的“吃醋”不同,但总归是滋味不好。
他惆怅地想:郑老师也是,朕没想当真怪罪你啊。可因为这事,晏初更要怪我了吧……但自古通天一条大道,能登高远眺的始终是少数人。
“陛下,”扶摇一直陪在赵晟身边,他极会看眼色,“郑大人新丧,您与王爷都难过,您心疼王爷,更该顾惜自己身体。”
赵晟当然是不好受,经过刚刚的糟乱,他脑袋疼得要炸了,听扶摇几句体己话,心里舒畅些,侧目看他,正好与他目光对上——扶摇的神色不像李爻,但眼尾眉梢的轮廓,是有一两分像的。
赵晟不着边际地想:晏初若变成这副知冷知热的柔缓性子,还是他么?
扶摇微微笑了,扶着赵晟到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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