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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自幼失去双亲,六七岁时就能在鱼龙混杂的集市上谋生,后来走镖、从军不在话下,更别提还独自完成了刺杀功成身退。

    这般强大的阿娘,依然有一颗柔软的心,会把她的朋友当做女儿一样疼惜。

    一切都是那么好,若是……若是当初和她说一声就更好了。

    容绪抱紧阿娘腰身,并没有袒露自己的心迹。

    如今楚王下了大狱,三司会审还未给出最终结果。这么多年楚王涉及的可不止一两桩案子。

    对于聂氏的捧杀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前阵子京兆府接连遇到击鼓鸣冤,百姓状告聂氏子弟强占田地,欺男霸女,皆被虞令淮高调地压了下来,事后轻轻揭过。

    卫国公受宠若惊。只是这样的事情发生两三次之后,卫国公回过味来,连夜递了牌子要见聂太后。

    不料,聂太后只遣宫人回话——她上了年纪困乏不已,改日再见。这下气得卫国公跳脚,面红耳赤不管不顾站在宫门口大骂:“我还是你兄长呢,你上了年纪,那我呢?!”

    此举疑似聂太后与聂家割席。

    朝中本就有不少文官的心被聂太后收服,他们与聂太后一样,更加推崇先帝的仁政,皆认为虞令淮太过严苛,新政操之过急。然而见此情形,文官们摇摆不定,暂时作壁上观。

    卫国公更气,嘴上一连生了三个疮,告假不出门。

    此类种种,虞令淮毫无遮掩之意,在席间就与容绪、倪鹿珩谈起。

    倪鹿珩心知,他确切是将她们当作自家人。

    用过饭后,倪鹿珩将虞令淮叫到一旁,不知说了什么。

    容绪在马车上追问,虞令淮只说回宫再告诉她。

    这胃口吊的,容绪险些翻脸。

    女医柔则住在碧梧宫多日,容绪与她已经相熟,一入宫就让聆玉去请人,另从库里取了不少药材一并送去将军府,只盼阿娘的腿疾能快些好起来。

    忙完这些,见虞令淮提了壶酒进入内室,容绪有些诧异。

    “岳母大人身上有伤,不然我在席间就要敬岳母大人一杯,不,三杯!”

    虞令淮上过战场,真刀真枪与北晟人拼杀过,知道对方骨子里流淌的是怎样的血液。

    那位名叫斡尔察的北晟大将更是参天般魁梧的身材,据说皮糙肉厚到普通的茅箭刺上去都毫发无损。

    是以,虞令淮连连叹服。

    “岳母大人手底下还有一支队伍,男女老少都有,共同点是和北晟有世仇。沛沛,你说我这个皇帝坐在紫宸殿上听那些文官打机锋,臣民倒是连命都豁出去……真想披甲上阵,亲自把北晟彻底打服。”

    御驾亲征的想法,他早就表露过。

    原本秋猎就该一扬君威的,孰料遇刺不说还昏了过去,虞令淮要脸面,外加年轻气盛,这些日子来的蠢蠢欲动谁都看得出。

    对此,容绪只淡淡瞥他一眼。

    “蝼蚁尚且知道分工合作,各司其职。你是大鄞的君主,牵一发动全身。”

    “喔。”

    虞令淮自斟自饮,“我也就是说说。上战场的时候岳父大人和阿兄都怕我出事,叫人护着我看着我,我反倒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们。受了伤,我也是真疼,那带着倒钩的箭头一拔出来真是要了半条命,比夫子打手板要疼多了。”

    容绪很少听他讲这些。

    从前他乐衷于树立英武伟岸的形象。还记得他第一次从北疆回来,跟容绪说的是他一箭射穿了北晟人的手臂,后来阿兄无意中提起,容绪才知手臂是真射穿,但虞令淮自己的胳膊也震麻了。

    “我以为你不知道疼呢。”容绪觑他。

    “那怎么可能,我有痛觉。”虞令淮饮过几盏,微有酒气,却没有醉,眼神还是清明的。他看着她说:“看到你哭,我也会疼。”

    “我没哭。”容绪扭过头。

    虞令淮似笑非笑:“我可没说你今日哭。”

    “陪我喝点。”他另斟一盏,推至容绪面前,还很具有智慧地说:“聆玉被你支去将军府送药了,没人拦你。喏,罗浮春,南方的酒,好喝。”

    他今日话多,谈起很多从军时候发生的事。

    不过总体来说脑子还是清醒的,御驾亲征之事只是讲讲而已。

    还跟她讲秘密,说他发现有两位老臣表面上不对付,其实私下坐在一起对弈品茗,对此他抱怨道“是不是主少臣疑的缘故?在我面前演什么演。”

    又骂朝臣,从参知政事到起居郎,只要是惹他不高兴的,都要挨骂。

    “沛沛,这是我的不二法宝,看谁不顺眼,骂就是了。骂出口,心里舒坦,下次还能面不改色和人家说话。”

    “你文雅,讲礼,连骂人的词都只有那么几个。”说着,虞令淮笑了声,“要是让阿兄听见,又要说我教坏你。其实我觉得就是因为你不够‘坏’,才会给自己委屈吃。有什么不高兴憋在肚子里,迟早憋坏了。”

    容绪神情复杂地看他。

    尔后,自顾自饮酒,喝得很凶。

    虞令淮手掌抚在桌面,把她不慎洒落的酒渍一点点抹去,低声道:“岳母大人让我给你带一声对不起。”

    容绪猛地抬起头。

    “岳母大人说她是胆小鬼,做不到当面道歉,她恳请获得你的原谅。”

    容绪偏过头去,鼻尖泛起一丝红。

    见她的反应,虞令淮也算彻底明白过来,为何容绪回京后好像和他有了距离感。

    她在害怕。

    怕被再一次抛弃。

    而她的性子是与其被抛弃不如从未得到过。

    “你会觉得我矫情吗?”容绪开口时声音很轻,很缥缈,更像是自言自语,“小时候爹娘都在军中,哥哥也早早被带去历练,我一个人在家,围满了家仆哄我开心。他们跟我说爹娘、哥哥去打仗了,打坏人,为国争光,光耀门楣。我不懂什么是门楣,只知道旁人都有爹娘陪伴,只知道爹娘回家时一身药味。”

    “长大后,我以为我长大了,可是好像只有岁数的增长。”

    “哥哥能很快接受阿娘的离开,我却在会稽哭肿了眼。”

    那日的情形容绪至今还记得。

    她一身缟素在灵堂为父亲烧纸,请来做法事的僧人咪咪麻麻念个不停,整个会稽郡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丧仪变成名利场,他们交换着消息,笑脸哭脸的转换只在一念之间。

    忽然小厮来报,阿娘出事了。

    向来对阿娘不满的祖母听闻整件事后,说了一句:“当了容家媳妇这么多年,总算做了件好事。”

    容绪当场掀了桌子,与祖母叫板。

    族老们大惊失色,拍着大腿边哭边喊,斥她是不肖子孙,目无尊长。

    最终以祖母气昏过去告终。容绪在爹娘灵堂里守了整整一夜,守着一具棺材,及一套衣裳。

    “我恨祖母,我为阿娘说话。但后来我却开始怨怪阿娘,那个不欢迎阿娘的老宅同样也不欢迎我,可阿娘把我留在了那里。”

    “有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很虚伪。”容绪喝酒的杯盏一直没停过,直至最后一滴酒液溢出杯面,“明明我怨怪阿娘,却在家信上跟哥哥说我很好、我没事,让他不要担心。此外,我还在会稽的容家人面前若无其事,我是容家长女,爹爹为国捐躯,我岂能是软弱之辈。”

    “在你,在衔月、宝珠面前我也是坚不可摧的容绪。”

    对于这一点,虞令淮隐约感受到,直至今日点破,他才恍然大悟。

    “不对。”虞令淮斩钉截铁道:“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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