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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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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水中浸泡了一整日,上面的锈迹却只褪去浅浅一层,然而内里更深的锈迹依旧牢牢附着在枪头,怎么都擦不掉。

    浮屠峪里雪水太冷了,止危枪在里面泡得太久,上面的锈迹早就与之融为一体,如同附骨之疽。

    桥妧枝沮丧地将那柄枪拿出来,看了许久,最终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

    那天傍晚,乌云蔽月,宫中传来消息,昏迷许久的圣文帝醒了。

    桥妧枝坐在合欢树下的秋千上,足尖抵在地面轻轻摇晃。

    傍晚的凉风吹动她垂下的碧色裙摆,好像湖中荡漾的水波。

    沈寄时蹲下身子将她裙摆微微拢起,手却没有离开,冰凉的掌心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到她小腿肌肤,带起一阵凉意。

    她没动,轻声问:“是今夜吗?”

    沈寄时仰头看她,苍白清俊的面容在花灯映衬下有些晦暗不清。

    桥妧枝俯身,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不带情欲的浅浅一吻,道:“那你快些去吧,别让他们等得太久。”

    顿了顿,她还是出于私心加了一句:“也别让我等太久。”

    话音落下,钟楼之上钟声响起,仿佛在催促他离开。

    “不会再让卿卿等太久。”

    桥妧枝敷衍地嗯了一声,催促他快走,一低头,看到指尖停着一只银色的蝴蝶,正亲昵地冲她挥动翅膀。

    她呼吸一轻,指尖一动不动,一直等到那只蝴蝶化作银光消失,方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胛。

    庭院中又只剩她一人,她起身,向府外走。

    桥夫人正立在门前来回踱步,见她出来,先是皱眉,继而抬手将她额前发丝别到耳后,柔声道:“深更半夜,脉脉怎么出来了,是睡不着吗?”

    桥妧枝看着桥夫人有些红肿的眼眶,摇了摇头。

    “我要去御史台。”

    桥夫人一怔,心跳不由得加速,启唇却说不出话来。

    少女眸光很亮,道:“那些将士的亲属跪在御史台前请愿,沈寄时是主帅,他的亲属更应该首当其冲,可沈家没有人在长安。阿娘,我是沈寄时的娘子,要为他去争一个公正的。”

    桥夫人眼底通红,哑声道:“脉脉,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在逼天子认罪。”

    “那娘亲,觉得天子有罪吗?”

    自然是有的,怎么会没有。

    桥夫人抿唇,没有犹豫,道:“陛下有罪,杀良将,视人命如蝼蚁,枉为帝王!”

    桥妧枝松了口气,轻轻往桥夫人手中塞了一样东西。

    桥夫人下意识低头,却见手中是一份没有盖官印的婚书。

    没有盖印,便做不得数,可她看着上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的字迹,鼻尖一酸,终究还是松了手。

    —

    宣政殿内,沉闷的咳嗽声不绝于耳。

    圣文帝将药盅重重摔在地上,向外挥舞着胳膊,激动道:“庸医!太医院的人都是庸医!朕整日喝药,却不见好,到底何时能下榻!”

    宫人连忙上前将碎片拾起,大太监将床幔缝隙合上,低声道:“陛下稍安勿躁,太医说今日之后,陛下便不用再喝药了。”

    “当……当真?太医当真是这么说的?”

    圣文帝呼哧呼哧地喘息起来,吃力道:“可朕怎么觉得,身子越发虚弱起来,甚至还不如前几日使得上力。对了,周季然呢,朕醒来这几日,怎么也不见他进宫。”

    “还有十二咳咳,还有朕的那些儿子,怎么一个个都不来尽孝,难道还要让朕下旨才能让他们入宫吗?”

    大太监眼皮微动,并不答话,只将茶水奉上,却被圣文帝一把挥开。

    “朕在问你话呢,十二为何不来?朕的那些儿子为何还不来?”

    滚烫的茶水泼在大太监手上,痛得他松垮苍白的面皮抽了抽。

    忍着剧痛,大太监面无表情道:“十二殿下正在安抚民怨。”

    “民怨?什么民怨?长安出事了?为何朕不知道?”

    圣文帝面色一沉,一把将床幔挥开,抬头间突然动作一顿,眯眼问:“外面出了何事?为何这么亮?”

    大太监头也不抬,冷笑道:“如今满长安都知道,陛下忌惮沈家功高盖主,命冀州节度使设计葬送了沈家军八万将士性命,外面的人正要吵着闹着讨伐陛下呢。”

    “放肆!”

    圣文帝面色一白,一把扯住大太监衣襟,呼吸急促,怒道:“是谁说的!是周季然!只有他知道这个秘密,朕就不该留他!朕要诛他九族!”

    “周将军已经下了大狱,轮不到陛下杀了!”

    “下了狱?好!好啊!干的好!”

    “朕有什么错!朕是君,沈寄时是臣,那些将士不过蝼蚁,当年为了一统天下,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朕为了大梁江山才杀了八万,何错之有!”

    话音刚落,宣政殿大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明暗交替,立在门前的青年笼罩在阴影下,看不清神色。

    圣文帝抬头,眼中迸射出惊喜,激动道:“十二!将外面那群人讨伐朕的人抓起来,全都抓起来,朕要诛他们九族。”

    李御满身肃杀,没有出声,缓步走进殿内。

    他脚步很慢,殿内烛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神色亦随着步伐一点一点由暗转明。

    自始至终,他面无表情,刚毅的脸上,神色称得上冷酷。

    圣文帝看着这一幕,心尖一颤,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隐约从这个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想到,这个儿子曾经因为出身卑微,被自己放在冷宫之中自生自灭。想到他与沈家军出生入死多年,密不可分的关系。想到四年前,他明明跟在太子身后,年纪尚小,可周身气势却隐约有超过太子的架势。

    圣文帝睁着眼睛环顾四周,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早已不是自己熟悉的宣政殿,那些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宫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换成了生面孔。

    “逆子!”

    圣文帝反应过来,指着他怒骂:“你是要谋反吗!”

    “谋反?”

    李御将这个词在口中重复了一遍,轻笑一声:“那父皇呢?”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垂垂老矣的君王,语气嘲弄:“大梁建朝至今二百七十余年,父皇要凭一己之力,让大梁基业毁于一旦吗?”

    “自十年前东湖之乱始,天下动荡,每一天都有无数人死去,大梁将士如同枯草一样一个接一个死在战场上,而你,却杀良将,亲手葬送数万将士性命!”

    猛地抽出腰间长剑,李御冷冷道:“如今天下人,正在等父皇给个交代呢!”

    圣文帝指间发抖,目眦欲裂,“你要弑父?”

    李御目光如炬,“弑父之名,儿臣担不起!还请父皇下罪己诏,将皇位传位于儿臣。”

    剑锋之下,苍老的皮肤露出青紫色的血管。

    他再一次被剑锋所指,只是这一次,持剑之人成了他的亲生儿子。

    他真的错了吗?可他不是天子吗?天子也会错吗?

    “朕竟已经这么老了。”

    他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浑浊的双眼缓缓闭上,糊涂多年的头脑却渐渐清明了几分。

    弹指间,六十年光景匆匆而过。

    年迈的圣文帝看到了自己初登基的那一年,他立在宣政殿前的白玉阶上,意气风发,睥睨天下。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少年帝王负手而立,一步步走下长阶,斗转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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