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飞鸿祚雪》100-110(第22/22页)
补上——我得了将军的令,不能离开先生太久嘛。”
司珹嗯一声,准备喝冰饮压压酒腥。
“不行不行,”卫蛰拦着他,“将军可叮嘱过了,说是先生体虚,脾脏尚待调理,不可贪凉。”
司珹微微扯了嘴角,说:“我不过为了压压腥……”
他话未落尽,这小少年却已将冰浆水拿走了,一只脆桃被塞进他手里。
“将军还说了,他要你少饮冰,先生却定然不会听。”卫蛰细细道,“所以若遇借口,诸如天热,口淡,舌苦之类,需分门以应对。”
“天热则入室承荫,以扇驱风;口淡则有锅料相携,可借府中铜锅以煮;舌苦则……诶?先生,先生你怎么就走了,等等我啊!”
碎掉的冕被内侍捧在手上,薄氅却被季朗自己踩在脚下。季朗盯着那狐绒金线,倏忽觉得富丽堂皇的一切都在耻笑他。长治帝看似将权力给了他,可他除却一堆烂摊子外,分明什么也没有得到。
从前长治帝朝会时,文武百官也敢这样呛声么? 两个大人便都笑起来。
“你还知道这个,”季邈夸道,“看来小宴已经读过不少书了。”
“那当然!”温宴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司珹的腰,在他外襟上胡乱蹭来蹭去,司珹就也笑了,说:“先生带你到院子里逛逛?”
“祖父家这处宅院窄小,不及宿州老宅。这几天我早把宅子里有趣的都玩儿遍了。”温宴咬着唇,话锋一转,“不过嘛,有美人哥……折玉先生在,院中必然会有新趣味!”
“你小子,”季邈终于忍不住,将他从司珹腰间拽了下来,说,“究竟从哪儿学的这些话?要是再油嘴滑舌,就把你抓回屋里睡觉去。”
温宴朝他做个鬼脸,迈着短腿,蹭蹭躲司珹身后去了。
季邈作势要捉,温宴连忙继续逃,一大一小绕着司珹跑,吹向司珹的风里满是欢笑。小孩被季邈高高举起拎到肩上,这场打闹才算分了胜负。
季邈回头间对着司珹一扬眉,佻达地问:“走吗?”
司珹就跟上他。季瑜挑帘落座时,季朗已经吃醉酒,趴在桌上睡着了。
身侧的倌儿见他来,连忙要推季朗的肩膀唤他,季瑜却抬手阻止了,说:“你下去吧。”
那倌儿诚惶诚恐地出去了,屋内便只余呼吸声。季朗睡梦中嘟嘟囔囔,枕着胳膊的脑袋一侧歪,险些被眼缝间的模糊人影吓得滚下椅凳。
“季瑜!”
季朗拍着胸口顺气,惊疑不定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季瑜颇为无害地眨眨眼,柔声说:“也就刚刚呀。我见殿下睡得熟,实在不忍叫那小倌吵醒殿下。”
“你这也体贴得有些过了,”季朗喝了一盏茶,怨道,“要是父皇能有你一半在意也好啊——诶你说,我拿到那巡南府的册子,对着翻来覆去背了好些晚上,这辈子哪儿这么用过功啊!”
“可到头来,父皇也就在几日前朝会上勉强夸了一句话。我黄昏时候去请安,他便连个好脸都没了!诶你说说看,他心思怎么会如此难猜?”
“常言道君威难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天子喜恶不可太过袒露,以免叫承恩者失态,有心者拿捏。”季瑜体贴地说,“这也是殿下日后所需修习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季朗呼出口气,嘟囔道,“我还以为父皇突然就又烦了,我最近也没做什么事啊。前几日三司会审,那谷茂延进行得很顺利,这里头可也有我的功劳啊!”
“殿下进来言行举止愈发得当,又积极参与朝政,陛下也定然看在眼中。”季瑜犹豫一瞬,“可到底是父子而非君臣,陛下就算有心克制,私下也不该这般冷漠。既如此殿下,陛下近来,可曾私下召见过什么人么?”
季朗刚舒展的眉头倏忽拧起了。
“你是说有人给我父皇吹了耳边风!”季朗怒道,“好啊好啊,我就说怎的突然成了这样!他这几日甚至不宣我进暖阁同看奏折了,我想想——”
四月已入中下旬,庭间草木都疯了一般往上窜,翠竹生得也挺拔。温宴第一回骑人肩膀,瞧什么都新奇。他嗅嗅花蕊,又摸摸新叶,禁不住感叹道:“小叔叔,你怎么能长这么高呀!”
季邈颠了他两下,故意问:“羡慕了?”
岂料温宴摇摇头。
“刚刚有一点,现在不羡慕了。”温宴说,“因为我想到,小叔叔长我整整十六岁,自然也应该比我生得高。可折玉先生比小叔叔更年长一点,却比小叔叔矮半头。比起问我,你为什么不问问先生呢?”
季邈哦了一声,立刻看司珹,配合道:“那先生羡慕吗?”
“先生更羡慕你俩……”司珹稍稍停顿,才说,“能玩得到一块儿去。”
“我更想跟先生玩儿的!”温宴一阵乱扭,就要往司珹身上攀。季邈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大步流星般扛着人往前去。温宴气鼓鼓地要吃糖,季邈便带他去中堂,司珹却没再立刻跟上。
他在庭院长狷的风声中,被吹乱的颊边发迷了眼。
羡慕么?
司珹默默地咀嚼着这个问题。季邈身体他也曾拥有过,可前世二十岁的自己,却绝对称不上意气风发。他还记得遥远的衍都长夜,那些日子和十年前被困皇宫时一样混沌晦暗。
前世这会儿他尚未与温家相认,很多事情都只能独自去,没有亲人陪。有回他在载春楼喝醉了,眯眼扒着窗,遥想高殿宫墙里垂暮的长治帝,觉得帝王心是这世界上最最可怖,也最最可怜的东西。
他不想要须弥座,那位置太冷了。周遭人走了一茬又一茬,先是朝中文武,继而父母妻儿,最后只会剩下帝王自己。世人爱之恨之,揣摩之肖想之,私下辱骂之又明面歌颂之,帝王好像拥有了这世间的一切。
可是谁愿意、谁又能够彻底理解一位帝王本身的全部呢?
司珹枕着窗,在无尽怅然中睡着了。
前世的他阖上眼,今生的他便仰首望明月。千里遥眺的白玉盘大概并非同一只,这是否意味着一切果真可以被彻底改写?
变数太多了。
朝臣对于他父皇,应该是畏大于敬的。可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得不一样,这些人偏偏还打着砭论时针的幌子,分明就是不服他。
……是因为他不过代行朝政、连储君都还不是么?
长治帝半月榻上言辞切切,可怎么还不封他为储君呢。
季朗面色阴沉,他踩着薄氅碾了碾,倏忽问祝雪说:“孟妃近来,月份是不是已经大了了?”
宋朝雨看上去想哭,却又勉强扯出笑。
他取下自己覆面巾帕,颤巍巍碰着江浸月的脸,囫囵擦了擦对方眼角脏灰。江浸月面上泪痕犹在,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宋朝雨接着摘下驴子身上水袋,猛地拧开,浇了自己满头满身。尔后猛地一拍驴子屁股,喝道:“走啊!”
驴吃痛急奔,迅速仰蹄跑掉了。宋朝雨站在山庄前,他身后是熊熊火海,火星在他周遭飞溅,黑灰化作了天间阴云。
宋朝雨望着漫天余烬,发上落着了灰雪。
“祖师爷说过的,真金不怕火炼。”宋朝雨望着驴子彻底消失的山道,轻声喃喃道。
“那还怕什么呀?”
他访遍千山,始终没能碰着仙。仙人不在蓬莱洲,仙人也不在覆雪山,那么仙人还能在哪儿,他总得去找找嘛,人生不就两点乐趣,他亲手将人送走,也算了却一桩。
余下的寻仙问道,怎么能算是坏事呢?
宋朝雨转身,走入了赤焰间。
【请收藏 303文学 303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