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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半晌,主人家从里头披衣出来,脸阴得像黑云,一言不发。小厮为禀灯烛,送他至了久无人居的西院,摔门入屋,睡了半夜。

    女使去偷觑主母时,却只见她将自己厚厚裹在锦褥里,一动也不动,死人一般,吓得不敢再看,更不敢发一句话,挨到了

    天明。

    天亮时,本以为要闹僵一阵子,不想王渡早饭前竟又回来,与她说尽好话赔罪。

    他尽知她前事的。李定娘也没什么好瞒,两下说开了,勉强揭过;王渡又教人备了一车土仪果礼,携她同归岳家。

    李定娘才知他为何做小伏低,原来因是要赶时间,趁空找一趟岳父,求岳父为他说项,结交朝中贵人。

    果不其然,如她所料,他非但没讨得好,反教她爹斥了一通,连带她自个儿也被板着脸好一番训诫。

    “为人在世,俱要本分,命里没有的,莫要偏求!再且说如今是什么时节?神仙打架,凡人避就算了,哪还能把自己搅进去?”李彦进斥女婿。

    王渡闹了个没脸,多说多错,这一整日在岳家,都是皮笑肉不笑,阴死阳活的。

    两人归家,还没进门,在车里三说两说没说好,他便发作起来:

    “你爹好清高的人才!你一家子都清高,都是贵人,嫌我行商的低贱,攀不得高枝,怎么收我那五万贯聘礼时那样亲热!去年到如今,我送了多少与你家?你们如今嘴里吃得、身上穿的,哪样不是自我出!”他冰冷一张脸,望着李定娘冷笑,“好不晓事的东西,人说买卖两讫,我付了价儿,他却不愿给我好货,只把个残花败柳与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狗!”

    李定娘被骂得不堪,怒急攻心,要来掴他,却正被他一把钳住手臂,骂道:“我不嫌你做过丑事,你反挑三拣四,床里摆三贞九烈与我看!你如今嫁了我,便是我王家妇,好生琢磨着如何讨好我、教你爹开口,否则,往后你在这家,未必过得比祝氏好!”

    说着将她一搡,也不管“咚”地一声撞到车壁或是横座,一转身,冷哼着下车了。

    李定娘一把被磕到脸,疼得钻心,伏在车里,半晌没起得身,浑身骨子里发冷,又臊得想一头撞死,也不知外头下人听去了多少;再没脸见人,蜷在锦绣穿花的团垫里哆嗦,悲从中来,饮泣往肚里吞。

    从这一日起,王渡也不归家,只说经营买卖,谁知去哪里消遣了。李定娘守着个不像家的家,应付着个又凶又悍的老婆娘,成日里烦心。

    到三月头上,没等得王渡回来,却逢着一件天大的祸事。

    平平常常的一日夜里,阖家上下睡得死死的,也不知哪里来的一伙强贼,数目之众,足有多几百个;明火执仗,里三外三将前后院包围,冲撞进去,直入宅院,拎了人便问主家人在哪,又铺开严严实实一排排,各执刀枪,虽衣物破旧,却目露凶悍精光,体魄强健,衣下哪里遮得住。

    李定娘还没穿戴齐整,便被人揪出来,拖到个身形高大的贼首跟前,压了刀在脖子上,恶狠狠问:“钱财在哪!”

    哪里用她说,同来的贼子们早已屋上地下地翻砸来找,摸着好东西,便往怀里揣,逢着提家伙要干仗的家人,刀棍无言,几个对一个便打杀了去,一时间血流成河,尖叫厮打哭泣声不绝。

    李定娘才懵了一刹,吓得面如土色,颤颤指了藏钱的柜格。

    那人教手下去搜,一发搜得各样金珍玉宝,还嫌不足,又掘地三尺,把高重的家伙什全扔在院里打砸了,却似翻找什么,一晌搜不着,又来逼问她:“账册呢!你收的那东西在哪!”

    这一下,李定娘犹如头上重锤一记,望着院里院外打杀哭喊,火光映得半边天如浴血,真如身堕地狱,又余光瞥那贼首,虽衣着粗陋,露出的皮肉却精细白皙,姿态体格也无一不上乘,哪里像什么流窜的贼匪?

    当下心明眼亮,明白了大半,这伙人竟不是为什么钱财而来,恐真正由头是那本账册。

    只是修堤亏空的账册事,外人怎晓得?

    她按下狐疑,狠了狠心,哆哆嗦嗦指正北的主院,“家中账册珍宝皆收由大人保管,我只是新妇,未掌中馈!”

    她生怕言语上漏一分,便教人打杀了,好在那人急着找东西,将她扔给手下管制,自领着人去主院寻了。

    这无边地狱,她无人护佑,只得逼自己壮胆气,求人说好话,允她添件衣裳。

    可见那起子人还做不惯真的贼匪,她这么一求告,竟有那好说话的,放她回屋待着去了。

    李定娘翻检那一堆被踩得脏乱的衣裳,穿戴齐了,又找了半天,终找得一件绣了龙凤的帔子,在肩上披了,本想再戴了凤冠压阵,却怎么也找不着,竟是早被人作珍宝夺了去。她只在床帏下摸出了一云锦帛书,正是封敕的圣谕。

    她按下狂乱恐惧的一颗心,勉强容色不变,脚步不敢丝毫显出匆忙,一步步向外,从廊下至院墙,举着圣旨,赌一把生死,其声清泠:“我是官家亲封广陵县主!我手中乃圣旨谕令,尔等不得有所毁伤——”

    若是真贼人,想必是不屑这东西的。

    可这些衣着褴褛的“贼匪”,却偏偏生了忌惮。

    李定娘心下稍松,更是步态从容,晓得这时声势不可乱,一乱便要为人鱼肉;便提着这一口气,所到之处,迎人目光,不躲不避,微抬了下颌,直到守门的小贼首跟前,一路分拨贼众,如中流分水,击楫而上。

    到得头领跟前,她稍缓下口吻,道:“我乃广陵县主,如今身不带一钱,唯携圣旨帛书,大王通融,且放我归家!”

    头领皆以黑巾覆面,一双眼凶光四射,偏却在瞧见圣旨时,滞了一滞,僵持之下,教人来搜她身。

    李定娘忍得那几双手胡乱在身上摸了一回,听小贼们报:“无财无物!”

    头领听了,又打量李定娘半晌,末了一点头,将紧闭的中门轧开一条缝,露出外头黑洞洞来,手一挥,“滚!”

    李定娘如得大赦,也不知怎么软着腿脚,一步步挪出去,离那吃人的宅院愈行愈远,拐入个拐角,再不见了一星点的火光贼人后,一口气来不及喘匀,拔足狂奔,朝自家而去。

    这一路,莫说巡更守夜的兵丁,连出门看热闹的百姓也无,各家各户尽死守门户,只在窗缝一角,觑来幽森森的惶恐目光,谁也不敢出头。

    此夜李定娘尚不知,除了本家宅院,王家各处店铺庄园、茶坊酒肆,一发被洗劫一空,从此几十年家业,毁于一旦,本家人口,死伤无数。

    官府无暇照管他家闲事,只因知州本人也一日后被押赴市口,在一干盔明甲亮的义军看守下,有模有样地教刽子手斩了头颅。

    州城内外,被征光了钱粮的百姓举事,报名募编入伍,每人领一身粗布衣袄、一贯钱、一斗米,即日营中操练,以待官军来犯。

    第57章 第57章而今风雨遍浇身,狼狈时……

    人财两亡,于王渡而言不啻比殛雷更甚,好悬没一口血呕上喉头。

    那侥幸得脱的家人尚嘤嘤哭报:“老爷、老夫人如今怕是尸首仍在家宅,登门者不为料理帮衬后事,却多来索债!家资已荡然一空了!”

    相陪的妓。女是新来扬州、数一数二的魁首,素日惯会解语,又风姿艳盛,如今见王渡瘫在圈椅上,两眼发直,也不敢上前触霉头,竟悄悄儿一打珠帘,向外去了。

    王渡半晌回过神来,只觉神魂俱遭了雷劈也似,急扯了那小厮衣襟,厉声问道:“各家掌柜先生如何分付!”

    “分付?”小厮又一声哭,“哪里还有什么分付!店铺子没了,他们

    早携财奔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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