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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只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肉丸子。他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想:自己与康骅名次相近,出身也仿佛,过了吏部试,十有八九便是同僚了。

    同僚么,自然该早早结些善缘。

    当旁人还沉浸在金榜题名、成了进士的喜悦里,还没从学子的身份转过弯来时,卢昉却已在他父辈族叔的提点下,开始为日后那漫长宦途,悄悄铺路了。他不像康骅那般悲观,对自己的未来,心里倒还算镇定得很。

    只要不犯霉运,卢昉心想,官场走一遭,有何怕?

    此时,程娘子的裁缝铺里,也静得很。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窗格,细碎落在书案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光斑,里头浮着细细的尘埃。

    程书钧就在这光影里呆坐着,许久不曾动过。

    他面前的桌案上,静静躺着一只小小的葫芦牌。那牌儿上烙画得很精细,汪汪的胖乎猫头憨态可掬。程书钧的目光凝在那猫头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着,却终究没有碰它。

    家里常年都有各色衣料绒线混合的、略带沉闷的气味。窗外偶有行人低语或车马辘辘,传进来的声响也像是隔着一层,模糊得很。

    他又定定望了那没能送出去的葫芦牌几眼,末了,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刨得光滑的表面,顿了一顿,终是五指收拢,将它紧紧握在了手里。

    那小小的物件硌着掌心,他拉开书案最底下一层抽屉。抽屉里头空落落的,只铺着薄薄一层写过的旧宣纸。他将握着葫芦牌的手伸进去,松开,轻轻一放。那点微小的重量落在纸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又用手背往里推了推,将它彻底压进了抽屉最深的角落。

    抽屉合上,锁眼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松了手,也像在心里也落了锁。

    进士及第的喜悦早已在听到姚小娘子即将定亲的消息后彻底消退了。想起阿娘说的,人总是一边得意,又一边失意……他垂下手,目光从抽屉移开,转而投向窗外那片,被窗上的木格子切割成一块块的天空,眼神空茫茫的。

    从此,便不再去想了。

    再也不想了。

    第70章 谢谢你 要抱。

    夏初的风,已带了暖意,吹得人背上微微发黏。伴随着程书钧和卢昉等人赴殿试的消息,也伴随着夏春之交的六月到来,姚家与林家这边,三书六礼也总算慢悠悠地换完了定帖。

    据礼书所列之聘礼,择了吉日将财物送至女方家。

    有趣的是,林家与姚家不过相隔一堵墙。

    为显郑重,林逐将自家中门打开,将预备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契车马用红绸捆扎好,还请了一班吹鼓手,唢呐铜锣热热闹闹地吹打起来。聘礼队伍从林家大门抬出,大大地绕了一个圈。一抬抬红绸裹着的箱笼、扎着彩绸的匣子,在日头下十分惹眼。街坊邻居都站在门边笑看,小石头、茉莉、小菘好奇得追到巷子外头去看,还跟着队伍一路跑回来。

    绕足了排场,才慢悠悠转回夹巷,最终从姚家的院门抬了进去。

    这才显得这婚事定得不那么随性了。

    按《汉书》中记载,聘礼中必须要有“玉、帛、马、雁”。因此,林家送来的那一堆金堆玉砌、满载绫罗的聘礼中,果然也如林闻安坚持的那般,连那匹白花毛的马也被扎了大红绸花,一起拉到姚家来了。

    当时姚如意还不知道,后来仪式完了,她没忍住偷偷把礼书打开翻看,才发现这匹马,被端端正正登记为“驽马,其名车子,一匹”。

    姚如意:“……”

    半晌,才笑出声来。

    礼记也有云:“纳征者,纳聘财也,征,成也。”聘礼下了,亲事便算正式定下。接下来便是又一轮地请风水先生选定吉日、与女方商定婚期,写成“期帖”,再托媒人送过去。

    之后,便只等着成婚那日了。

    这些繁文缛节,姚如意与林闻安两个当事人,是一点插不上手,全由姚爷爷和林逐两个长辈,并那位年轻干练的宁媒人操持商议。

    好些时候,姚如意还需避嫌,连好奇过问一声,都被姚爷爷赶走,说是不合规矩。

    她的婚事,姚爷爷操持得极为仔细认真,正好这段日子知行斋歇业翻修,日日敲敲打打,他便全身心扑在了姚如意的婚事上,连姚如意须与林家交换的庚帖、定帖,都是他在灯下亲自写的。

    如头一回替姚如意写小卖部的开业招子一般,他每个字都写得极认真,也写了许多遍,最后才挑了一份字迹最为工整满意的。

    姚家在京中亲族稀少,只有个姚季。为着能让姚如意潭州的舅父舅母、堂伯叔父们得空派人来京“撑腰”,婚期便定在了中秋之前。此时已有“尊舅重亲”“舅父不到,宴席不开”的礼俗了。且舅舅到了,还必得坐“大位”,舅舅不动筷,旁人是不能先开席的,否则便是对娘家人的不敬。

    原主记忆里潭州的舅舅,已多年未见,只剩下一丁点的记忆碎片。姚如意在原主记忆里搜寻了很久,才想起一件她幼时在外祖家的事。说不清是几岁了,容貌也忘记了,只记得是个性子最是跳脱的小舅舅,曾偷偷带她溜上山逮兔子,结果她不慎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哭得震天响。

    那山坡颇陡,当时也还是个少年郎的小舅舅,毫不犹豫跟着跳了下来,背起她咬牙往上爬。爬几步,滑一跤,几番折腾,终是力竭。

    滚落好几次,两人成了泥狗子,最后便不得不放弃了。小舅舅只好打了呼哨,叫自家识途的马儿跑回去报信,便搂着还很小很小的原主,两人满脸泥,躺在山坡的草甸底下教她指认傍晚早亮的星星。

    不着调的少年怎会正经“天枢北斗”之类地教呢,只会哄小孩儿似的胡诌:“那是大狗星,像不像狗?那是大馒头星,唉,饿了……”

    风拂过身下的草甸,山间的星河,一直倒映在原主的记忆深处。

    这也是非常稀少的,在原主留给姚如意那满是晦暗孤独的记忆中,不愿被她忘怀、一直被她珍视、反复摩挲的回忆。

    想来她在潭州的日子,过得应当还算不错。

    不谈曾寄居抚养的渊源,那几个仍在潭州的舅舅、亲族,按礼数也要来的。姚启钊都极为郑重地写信去请了,不论人愿不愿意大老远过来,帖子一定要到。

    只是,信写完,他便把自己关在屋里,许久没有出来。

    姚如意那日在知行斋监工。

    加盖的二层楼,历时颇长,终于快封顶了。

    但没法子,盖二层楼比普通平房难得多,后来周榉木都不敢自个挑大梁,又找来几个相熟的木匠帮手。

    那天也正赶上要吊梁木,这是大事儿,也是难事儿,吊梁木之前,周榉木几个木匠还设了香案,虔诚地烧香摆过了鲁公,才敢开始干活儿。

    杉木杆子搭起的架子高耸,顶上铺着木板。周榉木师徒几个站在上面,手边是拴着粗麻绳的滑轮在吱呀作响。梁木两头凿了孔,穿了粗大的浸蜡麻绳,下面的人喊着号子,奋力摇动绞车。上面的人则绷紧了晃绳,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那沉重的巨木一点点垂直升高,不敢有一点偏移。

    姚如意仰着头,两手不自觉攥着衣角,看得屏住了呼吸,脸都憋红了。直到那梁木稳稳当当地嵌进檐柱的梁槽,楔入木楔,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见一切顺利,姚如意才折回小院,打算给木匠们炖一大锅羊汤,泡些馍馍给木匠们补补。她刚把羊肉炖上,面团也揉好了在醒面,便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出来,闭上眼,仰头伸了伸懒腰,将脸浸在了越发浓烈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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