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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查账的政令一下,霎时许多人的视线便不再盯着谷家。

    薄弓岭一座规模不小的铁矿,有人瞒而不报,企图将铁矿充作私产。

    这要查,慌的可不止一家。

    下朝后,陈良玉将马交给宫前内侍,谢文珺的车舆已在宫外等她了。她上车先咯咯一阵笑,笑到打晃儿,跟谢文珺说起今早赵兴礼的轿子真的被人砸了泥巴的事。

    “殿下,你说被人砸泥巴这事儿应该写奏折参谁?哈哈哈……”还没笑完,陈良玉就看到谢文珺的指甲缝里有些泥状的脏物。

    谢文珺没戴护甲,脏迹很显眼。

    陈良玉道:“你干的?”

    谢文珺将脸扭过去,不言不语。也没否认。

    陈良玉:“真是你干的?”她笑得更厉害了,东倒西歪。

    谢文珺终于忍不了她,“有这么好笑?”

    “好笑。”陈良玉一边笑,一边还不忘在谢文珺脸上嘬一口,“太好笑了。”

    她完全想象不出谢文珺这么一本正经的人,手里拿一滩烂泥巴,朝路过的轿子抛出去是一个怎样离奇的场景。

    难怪赵兴礼脸拉得比驴长,却敢怒不敢言。

    谢文珺道:“本宫亲自砸的泥巴,是他之幸。”

    陈良玉捧道:“自然,不是谁都有这般荣幸被长公主亲自砸泥巴。殿下,你下次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提早知会一声,臣想去瞻仰一番长公主玩泥巴的风采。”

    她小心剔去谢文珺指甲上的污垢,帕子擦过一遍又一遍,“我们去哪里?”

    谢文珺道:“大理寺监牢。”

    “为谷燮?”

    谢文珺颔首。她手边有一盆兰草。

    关押谷燮与姚霁风的地方是两间有明窗的牢室。有桌椅,有油灯,桌子上堆着许多写满字、画着图的纸张。谷燮与姚霁风隔着一道道木栏毗邻而坐,各自在奋笔写着什么。

    落笔速度很快,似乎要与什么人争抢时间。

    大理寺的当家人是陈滦,这两间牢室是他所选,等闲无人来打搅谷燮夫妇二人。

    陈滦命牢头打开锁,锁链抽动的声响才令谷燮夫妇二人从文字笔墨中抬起头。

    谷燮起身见礼,“长公主,大将军,陈大人。”

    姚霁风亦从隔壁与她一同见礼。

    陈滦将兰草放在谷燮的桌案上,“姑娘,你要的兰草。”

    “多谢陈大人。”

    谷燮将那盆兰草移到姚霁风那边,细叶簇生,缀着两朵小花。花呈穗状,像鸡苏花,中间有细子,兰草原本的气味很是清香,可被牢狱的污气与浓墨味遮掩了。

    陈良玉闻到满室墨香,翻了两页那些书稿。

    谷燮道:“殿下曾言欲开民智,先务民生,书籍万千,以农、医、天象历法、土木、水利用途最广,如今要与各国互市,研习诸国语言,尤其是草原文字斯事体大。我与先生集各家之长,编纂成书,供姑娘们修习。士农工商,经史典籍是科举之路,此路不通,便叫姑娘们先学会能吃上饭的本事傍身。”

    “殿下,我信终有朝一日,姑娘们能走上仕途。生死有命,谷家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殿下千万不要为我夫妇二人毁了在朝中的根基。我与夫君不惧死。”

    “功败垂成,那便以我血躯,为后世人开路。”

    一直沉默不语的姚霁风在听到谷燮说“谷家所有罪责她一人承担”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还是文人模样,只是没了任国子监司业时那份意气,垂着胡髯,人有些颓气。

    姚霁风突然下跪,朝谢文珺行大礼,道:“求长公主保全姑娘,事因姚某而起,所有罪责姚某自会承担。”

    姚霁风一直与翰弘书院其他人一样,喊谷燮“姑娘”,即便是他们成婚后称呼也从未变过。

    谢文珺道:“本宫自会保全谷家。”

    谷家,自然包括谷燮。

    可姚霁风呢?

    谷燮瞬时明白过来,啪嗒一声眼泪坠落,泪渍漫上纸张。

    姚霁风看着她,露出一丝浅笑,问道:“姚某残命,可有帮到姑娘吗?”

    谷燮含着泪点头,拼命点头,“有。”

    姚霁风被谷长学带回翰弘书院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什么求生的欲望,只是念在宫里还有个妹妹姚霁月,留这么点念想,才没有自寻短见。谷燮想尽各种办法想让他有点“人气儿”,都无疾而终。

    姚霁风从前爱侍弄兰草,在朝中素有清誉,亦被称作“兰之君子”,她种下许多,兰草娇气,姚霁风从不照料,全都枯了。直到有一天发现,他只有浸在书馆时,整个人才可得平静。

    新婚之夜,谷燮道:“求先生再帮我一回。”

    自那后,姚霁风便开始搜罗天下有益之书。书本很珍贵,翰弘书院的藏书虽多,可多为科考之用的经史读物,实用之书稀少。谷长学与谷珩俱不赞同兴女学,大多时候不愿帮忙,姚霁风更名后身份多有不便,有时为寻一本水利册本,要辗转周旋半年之久。

    幸而,生命尽头之时,他毕生所学没有浪费。

    “误姑娘一世姻缘,来世……”姚霁风道:“只愿姚某死后,尸身能得收殓,与吾妻同葬。”

    谷燮明白姚霁风口中的妻子不是她,而是他死于民难案的发妻。

    她应:“好。”

    障眼法只能用一次,一旦被戳破,便只能将漏网之鱼曝于大庭广众之下,处以极刑,方可明证律法森严。

    陈良玉以述职之期在庸都待了月余,回北境之前最后一次见到姚霁风,是在庸都最宽阔、最热闹的那条大街上。他戴着枷锁,闭着眼睛,晃晃荡荡站在囚车里游街,露出一个脑袋,被愤怒的人群捡石子砸,谩骂,吐口水。

    他要被拉去游城。

    就这么锁在囚车中,一座城一座城地游下去。

    那些曾尊称他为先生的人,如今也是唾骂最狠的人,恨不能将天下最污秽的言语说尽。

    姚家满门抄斩时,他休妻弃子,接受了谷家的招赘苟活下来。这一行径为所有文人不齿。

    有文无行,斯文扫地。

    伪君子。

    真小人。

    文人之耻。

    ……

    姚霁风死在囚车巡游的路上。

    囚车往北去,今岁北方落雪早,进入早冬便大雪覆地半尺,他身上披挂着只够蔽体的单薄囚衣。

    漫天的雪花糊人眼睛,看不清前路,亦行不动。押送的两小吏不得已丢下囚车,两人朝两个方向,一脚一个坑地去寻出路。

    回来时,囚车里的人蜷在囚车一角,双目紧闭,身上已经白皑皑厚积了一层白霜。

    那个清誉半生的养兰人,冻毙于风雪——

    作者有话说:叶蔚妧:“还记得我吗?我要出场搞事情了。”

    赵兴礼(被砸泥巴):“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80章

    春夏之交, 万贺节。

    旨在敦睦邦交,互通有无,以促万国之往来。

    各国的先祖们为了邻里友好、博采众长,定下每隔一年派遣使臣到别国境内学习比试。各国派出青年才俊远赴异国, 比试骑射、剑术、长矛、短刀、书画、文章等, 平民若能在此比赛中夺得头筹,便可一飞冲天。

    与以往稍有不同的是, 今年的赛事中加入了“医”。

    戍边武将述职之期定在年节前后, 陈良玉赶前回来受训斥, 便也没有等到年节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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