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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建安幻》100-110(第13/20页)
皇帝曾定下规矩——身患残疾之人不得入仕。”
他的发色黑白交织,偶有几根泛着微微的枯黄,那方年轻锐气的玉冠早已不适合他,却被他戴得十分挺正。
“齐某寒窗苦读近二十载,每试即冠,却因跛足,及至庆德二十年都未能替自己谋得一官半职,若非老师竭力举荐,怕是时至今日,我都只能留在文渊阁,没日没夜地替皇子皇孙们端茶侍墨……”
说起往事,他的眸中没有不甘,只有无尽的感恩。
“尘埃落定,浮华看尽,齐某一生无所向,唯有老师所愿,才是我心中的大道。”
他絮絮地说着,语调无悲无喜,一旁的白袍男子则默然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金樽。
不多时,金樽中注满了酒,浓液清醇,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齐向安仰脖饮下,一盏用完,却并未察觉到异味,唇齿间只有酒液的香醇。
他舔了舔唇角,眸中露出一丝了然的笑——
“是掺了箭美人的杏花酿。”
杏花酿,好酒啊,她与阿南成亲之时,老师曾以此酒作为贺礼相赠,如今他要走了,老师也没忘借此送他一程。
箭美人无色无味,见血封喉,入肠即腐。
很快,他只来得及留下一句“你我多年情谊,替我照顾好阿南”,便侧身倒下了。
阿南是齐夫人的乳名。
白袍男子尚未来得及表态,齐向安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详,双眸紧闭,容色平淡,乍看之下仿佛只是睡着了,只鬓角处微微漏出了几缕细碎的花发,显得有些凌乱。
许是兔死狐悲的伤感作祟,明知不该触碰尸体,白袍男子还是忍不住将那些乱发掖了回去,而后双掌合十,倾身跪拜。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眼齐向安,眸中悲色更重。
从今往后,真的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朔风起,有树叶被劲风无情吹落,颤巍巍地降临在土地上,同其他落叶一起,被来来往往的行人碾落成泥。
那是被主树淘汰的一片枯叶。
主树那般粗壮,它却那般渺小,枯叶死后,还会有无数年轻的生命前仆后继,为主树的枝繁叶茂添砖加瓦,而枯叶的死,悄无声息,无人问津。
*
黎明将至,暴雨侵袭,闷湿的甬道内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
这是唐璎第二次探访昭狱,不同于上回见到孟阿婆的忐忑,此刻的她心沉如水,清寒的面容上透着前所未有的凝肃。
在锦衣卫的指引下,她步履未停,依次穿过排排暗房,终于,一盏茶的功夫后,在一间宽阔的牢房门口停了下来。
“章大人,到了。”
锦衣卫为她打开牢门,悄声退了出去。
牢笼内,宋怀州一身灰褐囚衣,侧身卧靠在草垛间,正仰头望着窗外的一缕日光出神。
微弱的曦光下,他面色枯黄,双眸无神,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隐有病入膏肓之象。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宋怀州转过头,了然一笑。
“你来了。”
唐璎“嗯”了一声,心里极度不是滋味。
昨日的朝会上,是她亲手将他送进来的。
原以为两人再见,会有一番激昂的抗辩,可唐璎见了他如今这副模样,千言万语却只剩一句——
“身子还好吗?”
宋怀州笑了笑,“还不错。”
他的笑容依旧慈爱,眉眼苍老而温和,连语调都是淡淡的,仿佛只是一个爱唠家常的长者。
“昨日夜里,隔壁那人突然羊癫疯发作,吱吱哇哇吵闹得很,还是托了你的福,孙大人给我换了个单间,这才勉强歇息了一个时辰。”
说罢,他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人老了,夜里头就容易醒,当真是一点儿动静都受不了……”
唐璎没有说话,一双鹿眸冷静地打量着他。
宋怀州衣衫破旧,面色蜡黄,眸色浑浊,乍看是一副形容枯槁的模样,体表却并无外伤。
看来孙少衡尚未对他动刑。
宋怀州见她久久不语,觑着她绯色的官袍侃笑道——
“升官了?”
唐璎没有否认。
“曹大人去世后,都察院各级官员逐级补递,左佥都御史一职便空了出来,青州地旱后,陛下原是想让我顶上去的……”
说到此处,她眼眶微红,眸色一转便讥诮道:“托您的福,如今我可成了副都御史。”
宋怀州入狱后,赵琢、姚半雪、封敬三人分别为左都御史、右都御史、以及左副都御史保持不变,而本该顶替宋怀州的陈升却自言能力浅薄,不堪右副都御史一职。如此,这正三品的官衔便落到了唐璎头上。
“陛下慧眼。”
宋怀州对此十分欣慰,猛咳过几声后,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做得不错,这一下,都察院的两颗毒瘤都被你连根拔除了。”
唐璎听他称自己为毒瘤,怒气陡升,浑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头顶的青云簪滑了下来,落到了宋怀州的草席间。
望着眼前这根古朴的檀木簪,唐璎心中划过怆然,起初她在登闻鼓院被人杖得血肉模糊时,这根木簪曾是她最后的救赎。
她不想辜负宋大人的期望,可临了,宋怀州却辜负了她。
草席上的宋怀州显然也察觉到了掉落的木簪,方想替她拾起,却因身子过弱,连弯腰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顾不上浑身酸痛,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你要还给我吗?”
“——不,你不配。”
唐璎猛地抄起地上的檀木簪,轻轻拭去簪头的草屑,将之重新插回了乌发间。
“大人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宋怀州卧回草席上,听言,浑浊的瞳眸中划过一抹暗色。
“或许吧……”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章(卷三完)“大人于寒英……
午时一过,昭狱内陆续开始放饭,唐璎却迟迟不愿离开,只沉静地盯着眼前的男子——
“为什么?”
草席上的宋怀州坐直身子,舔了舔干涸的嘴皮,哑声道:“截获到易显的密信后,我原本是想上报给总宪的……”
然而想归想,报了又能如何?
他早已年迈,岁数比曹佑都大,是都察院中年纪最长、资历最老的那一个,而都御史的职位即便出现空缺,也会被更加年轻的血液给顶上,自始至终都不会轮到他。
世人似乎都忘了,他也同四大名儒一样,都是三朝元老,人们尊敬他,仰视他,却从来不会畏惧他。
他的一生乏善可陈。
李胜屿是他的学生,是他曾经的骄傲,却因维扬科举一案,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陈升是他的挚友,却因身陷狎妓谣言,丢掉了唾手可得的佥都御史一职,他四处奔走,却求告无门,那些平时腆着脸戏称他为“阁老”的人,到了关键时刻,却都好似约好了一般,四处躲着不肯见人。
靳平是他的老师,为报朝廷,不惜斩子明志,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破获冤假错案无数,最终却只混了个四品之职,致仕后更是无人问津。
而他宋怀州,自来两袖清风,克己奉公,兢兢业业为朝廷效力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被时代所抛弃,如今他垂垂老矣,身染沉疴,药石枉医,如何能不害怕?
而远在青州的易显又何尝不是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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