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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建安幻》110-120(第15/18页)
声轻叫。
等回过神,唐璎已经扯下了他的旧纱布,渗着鲜血的疮疤跃然眼前。
“果然……”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细心叮嘱道:“海上潮气大,伤口易腐化,大人记得定时换药。”
说罢,自袖袋中取出一只棉球,蘸了点随身携带的金创药,踮脚按到了他的额头上。
药液触及到疮口,带来微微的凉意,旋即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女子的气息温柔恬淡,混合着清幽的药草香,带着疗愈人心的力量。
墨修永凤眸微阖,眸光起伏不定。
她总是如此。
以往定居维扬时,他便顽皮得很。不仅上树摘果,下河抓鱼,闲心来了,还会翻墙去逗弄人家的猎犬,可谓放达不羁,恣意风流,仿佛要将自己不尽欢的前半生悉数释放在这江南水乡,以致常常遍体鳞伤。
阿璎知他天性,却从未出言阻止,只是劝他玩闹时且当心些,事后默默替他包扎,并叮嘱他定时换药。
那些小伤于他而言委实算不得什么,只是他贪恋她的关照,便也由着她包扎,却又老是忘记换药,以致伤口感染化脓。
每隔一段时日,阿璎便会问他是否换过药,他撒谎说换了,她便会出其不意地跳起来一把扯开他的纱布,疼得他“嗷”一声惨叫。
瞧见他龇牙咧嘴的惨样儿,“暴起伤人”的女子不仅毫无同情之心,反而笑得眼泪花儿都出来了,翘起的嘴角直咧到耳后根。
“——我就知道你没换。”
经年过去,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那样开怀地笑过了。
世道待他不公,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呢?
究其根本,始终是他负她在先。
许是今晚夜色太美,许是她周身的气息太过温柔,又或只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一句不恰当的话竟在此时脱口而出——
“当年的墨碧血,亦曾心悦于你。”
唐璎闻言猛地抬头,手上的棉团倏然落地,眸中热意涌动,又似有冰晶闪烁。
油灯下的男子身形高阔,五官线条流畅,容色俊美无铸。说这话时,他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细看之下,却又隐有几分悲苦之意。
悬在心头近十年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此时的她却不知该回些什么,沉寂片刻,哑然道了声“多谢。”
墨修永愕然垂首,却发现眼前的女子早已潸然泪下,心中立时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
她的眼泪犹如万顷巨浪,将他千疮百孔的一颗心拍入深不见底的幽泽之中,再也见不到光亮。
原来……当年的那段旧情竟伤她至此,可他又何尝不是。
女子侧对着她,手扶着桅杆,身姿纤弱,发丝微乱,仿佛随时都会被海风卷走。
他也想如往昔一般,在她畏火时,思念亡母时,外祖父病故时,轻柔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给予安慰,可是他不能。
毕竟他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在家守着他。
他不欲负了家妻,亦不愿折辱了心上人。
然而,此时唐璎的内心却远比他想象的宁静。
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之所以哭,只因为当年那段无疾而终的情谊终于有了答案,而非对他还有留恋。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
“抱歉”
听得故人的道歉,唐璎却摇了摇头,微红的面庞上浮起一抹豁达的笑。
“书院再遇,当你说出那句‘故人无恙,余心安矣’的时候,我就已经原谅你了。”
近十
载过去,经历得越多,她的头脑也愈发清醒。
她可以埋怨他的绝情,却不能罔顾他的救命之恩。毕竟当年若非他舍身相救,她早已葬身火海。
她的命是他救下来的,她可以责怪他,却不能憎恨于他。更何况事到如今,他于她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她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犹如失衡的铁秤,早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倾向了另外一端。
眼下她该做的,不是耽溺于过去,而是……
“大人若是愿意,同我说说你的父亲吧。”
墨修永俯身,默然将新纱覆于伤口处,听言微微一顿,眸中划过一缕暗伤,却又很快隐于夜色之中。
海浪翻涌而过,他的声音乘着夜风而来,显得格外低凛。
“我的本名……叫莫丹心……”
唐璎有些意外,只因“丹心”一词
往昔在维扬时,她便常常打趣般唤他“墨丹心”。毕竟他的字是碧血,碧血丹心嘛,谐音又同“莫担心”,而他听言总是一怔。
原来他真的叫丹心。
思及此,她胸口微麻,心情忽而变得有些沉重。
还记得他初来书院授课时,曾向诸学生介绍自己,临了还特意强调了一句——
“修永之墨,并非莫仲节的莫……”
原来他的“墨”,竟当真是“莫仲节”的莫。
不仅如此,他还是恶吏之后,随后又以状元的身份成为了天子门生。
然而,承安门的那一跪,已教他再也无法于建安立足。
令唐璎费解的是——
出行那日,墨修永自认身份后,黎靖北的反应却很平淡。他未见惊诧,只有对下臣当街拦辇的不满。
如此看来,黎靖北对墨修永的身世想必是知情的。
既如此,又为何隐而不发?不仅允其入了仕,甚至还令他去天子亲辖的学堂做了教书先生?
黎靖北与墨修永之间的联系或许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而莫同一案,似乎也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随着“筚拨”一声脆响,油灯燃尽,海面陷入一片黑沉。
墨修永却似毫无察觉,他侧过身子半倚着桅杆,思绪飘回幼时。
“我是莫同的老来子,彼时的他,还是庆德年间的锦衣卫指挥使。”
海风刮过甲板,响起一阵叮玲玲的晃荡之声,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自我有意识的那刻起,便从未见过母亲。父亲告诉我,母亲在生我时小产而亡,我曾信以为真,直到我遇见了那个女人。”
幼时每逢他过生辰,总会有一个端丽的女人蹲在他家门口眼带怜爱地望着他。
他直觉女人没有恶意,却还是将此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后微微一顿,随后笑言他看错了。
彼时的他年岁尚小,便也没当回事儿,转眼就忘了。
直到她六岁生辰,父亲突然病重,孔氏兄弟替他大办了一场生辰宴,为父亲冲喜。宴毕,他又遇见了那个女人,心急之下,竟一路跟踪她到了周府。
彼时的周怀录尚未封爵,还不是远宁伯。他从周府仆役的口中得知,女人是吏部周侍郎的爱妾——舒姨娘。
随后,他听见那仆役问女人:“小公子如何了?”
女人则抚了抚鬓,幸福地回答她:“长高了。”
小公子是谁?
是他吗?
那父亲
他捏紧了拳。
听人提起“小公子”,女人笑得很温柔,眸中涌动着慈爱的光。
许是从小缺乏母爱的缘故,瞥见那道目光,他竟不忍冲上去发怒,而是选择回府质问父亲。
听到此处,唐璎恍然大悟,“你若是舒姨娘的儿子,那福安郡王”
“——他是我表弟。”
墨修永颔首,“话虽如此,我却从未与他打过照面。”
唐璎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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