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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端娘: 曾经沧海难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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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我竟不知雍州凤玱的姑娘,安于宋氏族学,却是如此忘恩贱义,对待宋家姑娘的!君都女郎可不会如此乱嚼舌根!”

    “仲桃姊姊。”言朝息抬眸看向为她说话的女郎,不胜欣喜。

    这是她在君都就认识的闺秀姊姊薛仲桃。

    那女郎明眸皓齿,气质婉约又争争然,正脱落披风与身侧侍女,内着楝花色窄袖长裙,白玉桃花簪斜绾随云髻,当是一派绰约风姿。

    几个窃语的姑娘委屈起来,欲起身离去。

    竹缦后,传来少郎窃窃耳语,似是也在从旁看热闹。

    担了斋长的谢家嫡长女谢弗樨见情势不对,款款说和。

    “这是在作何?仲桃妹妹初来乍到,就别和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见识,宋家妹妹也莫将话放在心上,大家同窗,胜作同胞姐妹。”

    谢弗樨又对底下年幼姑娘详装愠怒道:“你们几个滑溜鬼,出身显赫却言语不端,这番惹是生非,是嫌陆夫子上次教训的不够惨么?”

    满堂哗然,见有一青衣夫子上楼来,那些痴顽姑娘像老鼠见了猫,匆忙落座。

    薛仲桃顺手摸了摸言朝息的发髻,淡淡留了句话:“朝息妹妹与我生分,既救了我妹妹叔蓉,合该来薛府吃杯茶。”

    她见夫子来了,便也不等言朝息回话便于首席落座。

    言朝息叠好方帕,一脸仰慕,看着前方薛仲桃的脊背,惹得更衣回来的宋栀宁问东问西,遗憾未能替她解围。

    那姓陆的青衣夫子看来三十有几,却像个清秀白面书生,宋栀宁道他进士出身,言朝息听来确是旁征博引,令人听来觉趣。

    陆琉兴许是言荞的倾慕之士,常常眼神朝她瞟去,还故意问她几道与年龄不符的辩题。

    言朝息虽继承言荞过目不忘的吃饭本领,却不欲争锋。

    寻常姑娘回得上的题她回得中规中矩,回不上的便装作言语梗塞。

    陆琉见了,眼底不妨有九分憾然。

    宋栀宁虽则听不懂,却也为她鼓舞打气。

    族学朝晨大都讲些《礼记》通论,勋贵姑娘尚需听书练字半日即可,晌午还是各回其府跟从女师傅学琴书画。

    云水堂的晌后归属于年后春闱的学子,不拘身份皆坐于一楼听课。

    下学后,言朝息应了薛仲桃月假去薛府吃茶一事。

    她便与宋栀宁和乐融融去了凤玱的羡春楼吃豉油鸡作晌饭,还买了两只带回与紫芙与凌霄院的小丫鬟们。

    一个时辰前云水堂的不快早已忘在云端。

    *

    腊月初七,言朝息放了月假。

    最后一日下学时,她看见大雪压在了宋府门前的百年梧桐上,宋家好些仆从门僮正爬梯拂雪。

    张祷捂着冻手,与她多嘴道,老太君这是见碍了宋家来年气运,很是不虞,命人快将厚雪拂扫下。

    言朝息颔首,谁知她前一只脚刚迈入宋府,却听到一阵马嘶停踏声。

    “大姑奶奶归宁了!”门僮长号道。

    宋家的大姑奶奶,除了她的嫡母宋端娘还是谁。

    言朝息心房一紧,疾疾回首,奴仆林立,身侧的宋栀宁已然欢快奔去迎在马车门口。

    言朝息犹豫不定下终究跟上了她的脚步。

    侍奉嫡母,是她庶女的本分。

    然而,从刻了宋家九足金乌族徽的马车中出来的却不是宋端娘,而是个宽额阔面,眉目疏朗深邃的男子。

    他鼻梁高挺,斜眉入鬓,一袭玄衣便服,腰间墨玉带上却挂了一柄长剑。

    “宋识端,你再不放下他的骨灰瓮,信不信,我就在你宋家门口把他砸了!”他声音冷峻,恶狠狠低声对着车内人说道。

    言朝息听得真切,她手脚冰凉起来。

    骨灰瓮,什么骨灰瓮?

    马车中,宋端娘的声音嘶哑,如同风中残烛。

    她淡淡道:“滚。”

    宋端娘的陪嫁丫鬟紫蕊忽然惊慌叫喊:“方将军,不好了!夫人……夫人!”

    不知那男子看到什么,他神色愈加冰冷慌张,声如洪钟,对埋头的一众宋家奴仆说道:“去请大夫!”

    他猝然将双臂伸进车厢内,竟不顾礼法抱出了宋端娘,将狐裘仔细裹着她的身体不让寒风吹到。

    一路稳稳疾走入宋府,却无人敢拦。

    言朝息眼睁睁看着从车厢到宋府一路滴落在残雪上的血,整具身体像被冻住。

    宋栀宁硬拉着她往瑞霭堂奔去,她恍惚问宋栀宁这个男子是谁。

    宋栀宁在廊下与言朝息一起脱去被雪染湿的鞋袜,对她挤眉弄眼。

    “你是言家的人,这也不知道,也难怪呢。那是戍守雍州的前四方将军,方炽楼。”

    “听说,他与姨母青梅竹马,年少还为姨母铸剑,只不过方将军小姨母两岁,不知为何还未娶妻,在这凤玱可是寡妇眼里的香饽饽……”

    言朝息哑口。

    她和宋栀宁扶着脸上难得有几分担忧的宋老太君直往静尘院去。

    白姨母也来了,她嘴角下垂,亦是忧虑不已,还带了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这是我生嘉澍请的嬷嬷,倒有几分用处。”

    那婆子是个一根筋的,中间好几次来向白姨母回话小郎君难保。

    白姨母太阳穴直跳,斜过一个眼刀:“自然是大姑奶奶要紧,否则,你这老驴收的银两便统统给我吐出来!”

    那婆子只得抹着汗,又抢了小丫鬟的热汤端进去。

    鹊枝将言朝息与宋栀宁拦在云母屏外,她们只听见里面宋老太君急切的呼喊,并了宋端娘痛苦压抑的闷哼声。

    屋中有临时放的火盆,言朝息只觉手心被冷汗濡湿。

    她眼眸空洞,恰瞧见院中抱着一只圆坛的方炽楼。

    言朝息脚步牵线般走向他,捏拳抬首问道:“将军,这里头……是我父亲吗?”

    万籁俱寂,言朝息眼睛一眨不眨,连方炽楼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也没错过。

    忽然间,她觉得这已经不必问了。

    方炽楼话音未落,檀嬷嬷却端着血盆踉跄而出,白姨母带来的婆子对宋老太君咋咋呼呼道:“神佛庇佑,夫人平安!只是小郎君......去了!”

    言朝息面前刮过一阵风,她怔愣间怀中已经被塞了那个大瓮。

    这么一瞧,那瓮不沉,却跟她头一般大,还携着宋端娘和方炽楼的体温。

    因为是言荞,所以她一点也不怕。

    天色渐黑了,面前花窗烛影下,方炽楼的黑影笼罩在宋端娘上方,宋老太君的鸩杖狠狠落在他身上。

    雍州凤玱又开始飘下雪絮,这回,言朝息小心翼翼用掌遮住瓮上的飞雪。

    她湿了鞋袜,一个人静静朝凌霄院走去,背后,是喧闹无比的静尘院。

    言荞喜静,她很清楚。

    *

    言朝息夜里把那只大瓮摆在书案上,她躺在榻上也能瞧见。

    这是个不寻常的梦。

    往常梦中都是黑白分明剧情怪诞的。

    比如,她会梦到和宋栀宁骑着纸马去羡春楼,小二给她们端上半只屋子那么大的莲蓉月饼,月饼流下的油淹掉了整个凤玱城,山大的沈二夹着玉箸将他们从月饼夹心挑拣出来,如此总总……

    但她今晚做的梦,景色如织,真实得有些吊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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