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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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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死, 我怎么可能将你送走。”

    棠惊雨抬头看他一眼, 然后神色沉闷地往前走, 轻轻撩开珠帘, 站在珠帘外背对他, 捧着青瓷胆瓶半侧身,回头用余光瞧他。

    夜雨滴滴答答,更漏咚咚回响。

    “你喜欢我。”她的声音很轻, 字句一出口, 转瞬就散在清冽的风里。

    短短四个字, 将谢庭钰钉在原地。

    “我喜欢你”和“你喜欢我”,看似都是挑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实则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涵义。

    她的口中, “我喜欢你”其中的真意犹如沙海淘金,而“你喜欢我”却是拨开云雾显山水的,一个陈述定论。

    她继续说:“你喜欢我,就像我喜欢雪松一样,可以专门将它们从深山里运到身边种植,悉心照料,用心呵护。

    “目光可以久久停留,也可以长久地放在心里。

    “却不会总是想起。

    “因为我的心,有太多东西。

    “除了它,还有拢翠馆的竹林、翠嶂的松萝、浮荫山庄后的石潭、清荷榭的莲、秋衡山的旷野幽林……

    “雪松,不是唯一。

    “没有它,会不开心。

    “但也还好,能熬过去。”

    听完她的论述,谢庭钰沉默着。

    将人比作草木,当然荒谬。

    可事实如何,他却也不敢往下深想。

    这一刻,他由衷地唾弃自己,为自己感到作呕。

    无法坦承一些事实存在的龌龊。

    无法确认一些缠绵悱恻的情意。

    只好置若罔闻。

    暂且用模糊的态度应付过去。

    因而,他胡乱应道:“胡说八道。”

    山风湿冷,珠帘晃荡。

    青瓷胆瓶里的雪松枝,在晦暗的火光中沉淀着油润暗沉的幽绿色。

    此情景,正是:

    一明一暗心交错,光影轮转悲喜换。

    此身可比惆怅客,不解红尘几烦忧。

    一日,谢庭钰与陆佑丰随李正卿去往郭阁老的府邸。

    郭阁老是李正卿的多年好友,今日他七十大寿,李正卿特地携两位得力干将,一道为其贺寿。

    郭府热闹,到处是推杯换盏,细乐声喧。

    谢庭钰与陆佑丰皆对此等宴会无甚上心,正好作伴,在席间悄悄地划拳斗酒。

    一时耳尖,听闻斜左方有一小撮官员笑论灵州如何如何好,老兄真是有福了之类的话,谢庭钰没忍住冷嗤一声,喃喃自语:“灵州有什么好的。”

    “嚯?你不知道?”陆佑丰随口应道,“柳大人年事已高,辞官去灵州养老,下月十五就启程了。灵州那地界山清水秀,最宜入山避世隐居。那儿的隐士,不是文人墨客,就是退隐朝堂的官儿,甚至还有些江湖侠客和隐姓埋名的杀手。”

    说到这里,陆佑丰笑起来:“隐居隐的还挺热闹。”

    谢庭钰猝然醒悟。

    谢府,留芳亭。

    正是海棠花开的时节,留芳亭就伫立在花幽林深中。

    前头刚下过一阵雨,青苔地上落满胭脂色的花瓣。

    空气里都是一股被雨水润泽过后的清香。

    棠惊雨靠在亭柱上,坐看亭外的雨后海棠。

    她褪去鞋袜,双腿舒适地霸占整条连椅,一手拎着一壶青梅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忽然手里的酒壶被夺走,抬头一看,与眉眼含笑的谢庭钰视线相撞。

    “小骗子。”谢庭钰伸手拧她的脸。

    “原来你平日断案,都是靠冤枉人?”

    “我可没冤枉你。”他留恋地看了两眼她搭在椅面上的一双赤足,拍拍她的大腿,“让让。不然坐你腿上。”

    她立刻缩起双腿,抱膝靠着亭柱,看着谢庭钰挨着自己的双脚坐下。

    因为怕他坐到自己的脚趾,她的双脚连忙往后挪了一指节的位置。

    他垂眸看着,黑褐色的椅面与乳白色的双脚形成强烈的色彩冲击。

    她被他瞧得蓦然紧张起来,心怦怦乱跳,稍显慌乱地用双手遮住裙摆下方的双脚。

    他缓缓抬眸看她。“藏什么。我又不是没摸过亲过咬过。”

    “……禽兽。”

    他笑着挪开眼,仰头喝完酒壶里最后一点青梅酒,将酒壶搁到一旁,继续方才的话题:“你一直想去灵州,为什么?”

    “嫁人生子过平凡幸福的日子咯。”棠惊雨边说便调整坐姿。

    “还说不是骗子。”他看向她,“明明是想去避世隐居。”

    她顿然愣住,惊愕地望着他。

    “如此说来,我与你会有如今的境况,都赖你当初欺瞒于我。”

    “……若当初我说了真话,你就会放我走吗?”

    “……”

    这话把他问住了。仔细一想,要是她说了真话,他恐怕更不会放过她。

    望山跑死马。她要真去进山隐居,那与他真是碧落黄泉再不相见。

    见他半晌不回声,她翻了一个白眼:“狗官。”

    他装听不见,另起话题:“当时为什么要跟我说那样的话?”

    “没为什么啊。”她抱腿坐正,双脚踩住椅沿,面朝亭中央的石桌石凳。

    石桌中央有一个特别的组合花器——一只乌黑色的素胚圆盘,圆盘装满水,水中置着一个充满使用痕迹且稍显破旧的长筒竹篓。

    竹篓里插放着鲜妍怒放的海棠花枝。

    古朴与新鲜,乌沉与靓丽。

    胭脂色的花瓣落满石桌。

    幽幽几片掉在圆盘上浮动。

    仿佛一刹那的永恒就此留驻。

    “我想知道缘由。”谢庭钰的目光从花器挪到棠惊雨身上,“不管是什么样的荒唐理由,我都要知道。”

    棠惊雨的下巴搭着膝盖,盯着落到青石砖上几片花瓣。

    半晌,她才开口,语调很轻:“当时……觉得你会笑话我。”

    谢庭钰:“……”

    倒也没想到是如此荒唐的理由。

    他十分困惑地看她,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因为你在我心里,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他:“*痒了欠*是不是。”

    她对他的下流话已经习以为常。“你本来就是。”

    “好好说话。”他上手握住她的后脖颈,大拇指指腹在她的经脉处摩挲。

    细细的痒。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挣扎着拨开他那只作恶的手,拿自己手掌搓去那股奇怪的触感,然后说:“那时我送你一块玉牌,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可是你的表情很难看,还一直问我到底清不清楚那两句诗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觉得我粗俗没见识吗。”

    “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想的。”他吃惊地望着她,“你居然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是啊。你别忘了,你天天说我笨,让我多看书多练字多长点知识。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费尽心思特地刻上我珍藏多年的诗句。”

    他:“……”

    好吧,他承认,自己当初是有那么一点问题。就一点点。

    “你还好意思说那两句诗?”他伸手去掐她的脸,“你现在清楚我为什么看到那两句诗会脸色难看了?”

    她扬手打掉他的手。“清楚得很。狗官。”

    他直接忽视后两个字,沉默片刻,问:“你还骗我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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