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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深沟,速度只是稍缓。

    王絮一扬马鞭,转了个方向。

    马奔出二十步时,她终于甩出杆头的绳圈。

    绳圈偏了寸许,只套住马的左前蹄。

    马匹砸地,狂风呼啸。

    沈令仪睁不开眼,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深谷正在眼前。

    她撑开一条眼缝,山谷之下,几簇幽蓝的光点突然亮起……是磷火,还是某种蛰伏的野兽眼睛?

    至少,再看了一眼牡丹。

    沈令仪闭上了眼睛。

    马吃痛打了个趔趄。

    王絮踉跄着扑向地面,石子硌得生疼,草汁混着血珠渗进衣襟,带起的草屑扑了满脸。

    在马第二次扬蹄时,她借势用套马杆再套。

    一击落空。

    众人的心悬了起来。

    环绳勾住路边歪脖树。

    树干“咔嚓”一声压下来,正好拦住马首。

    李奉元终于策马赶到,扬手将外衫甩向马首,大喝:“令仪姐,借势!”沈令仪心领神会,借马受惊后仰之势,拼力往旁一倒。

    李奉元疾掠至旁,以剑狠插马腿,畜生哀鸣着跪倒,沈令仪自马背上落下。

    远处太阳落山,暗红似血。

    沈令仪躺在一堆树枝里,马倒在她身上,眼皮微微耷拉,一口浊气喷在她颈侧。

    又腥又臭。

    山谷之下,万峦攒翠。

    树尖浮沉如浪,岚气正攀着岩纹往上爬。

    沈令仪睁开眼,环视四周。

    王絮不知何时靠在断栏另一侧的老槐树上,狂风掀飞了她的刘海,露出得眉骨沾了草屑与血迹。

    沈令仪忽觉这满庭芳菲皆作了布景。

    王絮见她发丝凌乱,正在低声说话,凑近过去,沈令仪抬起一张干净的手帕,擦干净她眼睑。

    她闭上了眼,唇角仍勾着惯常的浅笑,眼尾却微微发红,“输给你了。”

    “嘶——”

    李奉元以剑挑起沈令仪捏在手心的外衫,那截被剑锋划过的布料边缘,有种极浅的硬涩感。

    “三年前在西北见过突厥巫医调制的马药。”

    李奉元忽然开口,剑刃划出半弧冷光,“无色无味却能使马受惊。”

    他道:“水晕开后混着药渍渗进布料,才会留下这种风干后发硬的水痕。”

    本应铺满松针的地面,露出底下半埋的碎石棱尖。枣红马的马蹄还缠着几星血迹。

    山风扑在脸上,王絮拨开覆在她身上的幽绿草叶,垂眸道:“有人要杀我。”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谋杀。

    为何马会忽地受惊,这条山路本应有阻挡。

    是谁非要置她于死地?

    是李均,还是……?

    王絮抚过断栏上半道新鲜的刀痕,山道松涛传来一阵灌木细枝被分开的窸窣。

    抬眼时,暮色正从青灰山尖压下来,半寸日光切在来人苍白的颧骨上。

    是赵云娇。

    赵云娇身子歪在腐叶堆里,隔着丈余高沾了露水的蕨菜,睁大了眼,静谧的呼吸撞在肋骨上。

    她无声地问:“你还好吗?”

    微光照见三指宽的小径上。

    “我本该在原处等你,”赵云娇不明所以地跟上,“只是他们与我说,你主子遇上了危险——”

    赵云娇蓦地睁大眼睛。

    王絮指尖扣进赵云娇手心,耳尖贴着冰凉的岩壁,“你有个致命的习惯,做坏事的时候,你指尖会摩挲一下腰间骨牌。”

    “我做了什么坏事?”

    赵云娇脸上露出几分哀伤的神色,“这一块牌,是我父亲为我挡灾所做,我摸它也是为了给你祈福。”

    有声响停了半息,又从斜上方丈许处传来,

    有人寻了过来。

    王絮开口道:“既是为我祝福,便送给我吧。”

    鹿骨牌边缘还夹着云娇掌心的余温。王絮拈起骨牌站起身,溪水在一丈外的岩石下奔涌。

    扑通一声。

    细碎的水沫溅在岸边,很快被新的浪花吞没。

    “我不怪你。”赵云娇平静地收回目光,垂着眼睛, “只是我不明白,你在怕什么?”

    世上没有无隙的顽石。世人皆有所恃,或为一缕未冷的执念,或为一具尚暖的躯壳。

    王絮恐惧心中一阵未知的、无法理解的情绪。

    她在慢慢生出自我,抵抗一切未知。

    也失去了不费力便能止息情绪、好恶的能力。

    这便是她答应崔莳也的原因。

    她不是选择了他,而是放弃了他。

    终于可以再无留恋的自这段情绪中走出。

    夕阳垂暮,王絮转过身要走。

    一双手按住肩膀将她箍在原地,不是绵软的力道,是坚定的,又叫她可以轻易地离开。

    赵云娇微低下头,眉梢掠过若有似无的温柔笑意,为她擦干净脖颈鲜血,“这儿有血,这儿也有。”

    指尖掠过她颈侧时,带着山露未消的凉意。

    “沈小姐没帮你处理干净。”

    赵云娇再抬眸时,松了手,拢起濡湿的发,“我有母亲要奉养、幼弟要拉扯,我是真不怪你。”

    “你双亲俱全阖家团圆,我怎会怪你?”

    “这段时间仰赖你照顾,就算我不再管家人——”

    她唇瓣无声开合,像怕惊飞了暮色里鸟兽,“我总得顾着自己这条命吧?”

    王絮眼睑微垂。

    三五侍卫分花拂柳过来,踩过的木枝咔咔作响。一众学子将衣襟掖进衣摆,束手束脚地走来。

    多了几个生面孔。

    为首的人露出一个略带矜持的笑容:“快抬板舆来,把王娘子和沈娘子都抬走。”

    王絮抬眸时正撞上对方含笑的目光。

    云娇跟在板舆边,以绣帕为沈令仪拭去马血,抿着唇不说话。见有人盯她,脸色一下白了。

    沈令仪咳嗽一声,“你怕什么,难不成公主殿下会吃了你?”

    王絮这才转眸打量女郎。

    她约莫二十岁,眼尾上挑如新月,脸颊像茶树叶一样柔软圆润,笑时露出两排细白如贝,犬齿微尖的牙。

    这便是前朝遗脉,靖安公主。

    徐靖安忽然歪头凑近云娇,扑闪下长睫:“你生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精怪,难怪方才惊得我手都抖了。”

    她摸出一块骨牌,若有所思地道:“也不知是哪位贵人丢的?瞧这纹路精细,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于是,这块骨牌,又机缘巧合地回到赵云娇手中。

    追上山的训马师见有惊无险,惨白一张脸: “王娘子真勇士也!”

    崔莳也一身草泥,匆忙地赶来。

    长发上的束带不知去了何处,漆发蛇一样蜿蜒扒在背上,眼下红艳,眸中氤氲了水汽。

    崔莳也路过李奉元时,道了声谢。

    惯常含笑的眼,寒了下来,略带几分生冷。

    他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伸手扣住王絮腕脉,确认只是皮外伤后,喉间才逸出极轻的叹息。

    “肯定很疼。”

    崔莳也见她若无其事擦拭血迹。突然间一阵心恨,恨她的这份无畏,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王絮偏头望他,“不疼,就像被猫抓了。”

    话未说完,便被他突然覆上掌心的温度堵了回去。他的手掌贴着她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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