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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话音溢满沉痛,步蘅历经一个白天,靠理智修补好的镇静被他这两句话彻底击碎,眼底瞬间氤氲:“您不要——”

    骆子儒截断她:“预报说好天气几十天一遇,我在万年历上画圈标记日子的时候,却瞧见上面写着‘日值四废,大事勿用’。我以前,还真不是个迷信的主儿,但大程他是。”

    步蘅并不是深谙安慰之道的人,全凭本能接话:“师父,我从前读到过:在这个世界上,坏事也会在好人身上发生。”(注:《毒木圣经》)

    她在孩提时代,已经因为步一聪的死,被残酷现实上过这样一课。这些年来,她都在努力相信这句话的续集是“善意不会被辜负”,而不是“坏事总是在好人身上发生”。

    骆子儒顿了下,听闻步蘅这句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可惜我已不再十八岁。很难被说服,很难被劝慰。安慰别人有百般招式,被安慰却只能辜负。

    他尽量不去看步蘅亮晶的眼睛,只继续讲:“大程近视,他一个高度近视的人,还死活不爱戴眼镜,轴得要命,最爱趴在屏幕上写稿子,脸恨不得都贴上去,说他他也不听;二十来岁就穿得跟个老头儿一样,最胖的时候也跟吃不饱饭似的,瘦得像地球上谁都虐待他一样……”

    到最后一句,终于说不下去。

    两人各讲各的,谁也

    没接谁的话。

    但彼此相信,对方完全能明白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

    这短暂的交流,不见哭声,却不缺呜咽。

    这片霎,骆子儒想起了前几日步蘅说的关于程淮山的那段话:“他最近状态不算好,经常看起来很疲惫,原因我不确定。但总归是遇到了困难的事。我不擅长关心人,您要不抽空跟他谈谈心?”

    如果在当时,他找程淮山谈了,现在会是何种模样?事情还会发生吗?程淮山或许此刻依然坐在α的办公室里,等夜色爬满落地窗时,还会跑到他面前,扔出那句因为问过太多次,几乎变成口头禅的话:“我溜了,你走不走啊老骆?”他却只心无旁骛地关注5001那篇稿子,觉得等那个好天气的日子来临时,在工作场所之外,再跟程淮山坐下来喝一杯,聊一会儿就好。

    就好像多年以前,他在那个疾风骤雨的夜里挂了小徒弟孟昇的电话,只是挂一通电话罢了,是司空见惯的事,他以为是家常便饭,没想到那是孟昇有生之年打给他的最后一通。

    过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变得谨慎小心,比从前用心待人了,却原来全是心安理得的自我欺骗,原来他不曾有任何改变,抓不住任何一个走进他生活,又毅然离开的年轻人。

    大脑更不解人意,屡次带他回顾适才他在警察面前的失态,他咬死干练通达的程淮山绝无自/杀的可能,要么是意外失足,要么是他杀迫害,年轻的实习警察满眼悲戚地看着他,欲言又止间全是不忍诉诸于口的节哀顺变。

    会回头反刍的不止他一个人,步蘅反复反刍的过去并不比骆子儒少:

    为什么她早觉得程淮山像被疲惫压垮,情绪异常,问过,他没说什么,她就放弃不再问?那远在几个月之前,有任何问题,或许都来得及解决。她仿佛只是挂了个虚伪的、关心人的壳,其实没有真正为他做任何事。

    为什么当初仅仅反复说“你需要帮忙我就来”,是个未能实践的空头支票,而不是“现在你就分我点事情做”?

    为什么在觉得程淮山身体状态不好时,没有押他去医院?

    为什么前一夜只是捧出一杯红茶,而不是坐下来一起约一顿饭,认真地聊一聊?

    为什么在清晨,只留下状态不佳的程淮山一个人在家?

    活人最怕假设,假设无一例外地与后悔、遗憾及苦痛共生,但当当事者之一变成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之后,未来与他有关的一切,仅仅只能是永远不会发生的假设,任何与之有关的情节,再无更改结局的可能,再无续写新章的机会。

    大后天或许确如骆子儒所言,在预报中是个好天气,但倘若有一丝下雨的几率,那个在工作日的雨天,在龃龉之后,会去而复返为步蘅送伞的人,已经永远不会再次出现。

    *

    殡仪馆在远离城市中心的市郊边缘,沉静肃穆的建筑物像伏在山间的庞然巨兽,角落处的零星灯火亦像浮在黑河上的往生灯,光点熹微,在人的视野之内糊成一团。

    周遭无人,邢行行只身坐在殡仪馆家属等待区外的长廊上,靠着冰凉的石柱,坐姿是一种自我防护的自闭姿态。

    步蘅眉拧成一股,先于骆子儒迈步跑向邢行行,快步停在邢行行身前,伸手探了下刑行行侧脸和手背的温度,虽然与热无关,但好歹还沾着一丝火气。

    这是他们的小徒弟或小师妹,从前怎么会想的到,有朝一日会放她一个人在外面担惊受怕。

    步蘅一出现,邢行行便如溺水之人攀浮木一般,紧攥着步蘅的手臂,一双鹿眼亦抬起来直直看着步蘅:“小师姐。”

    步蘅吞下一腔酸涩,将半路停车买来的奶黄包塞给刑行行,提起她的衣帽扣在她头上:“傻?好歹找个避风的地方。先活动下,吃点东西。”

    骆子儒紧跟上来,将车钥匙抛给步蘅:“不急在这三两分钟,路上吃。你带行行回去,这几天不需要谁守夜。明天等我消息。”葬礼开始前,夜间的殡仪馆都不需要留人。

    他们人本不多,不能自乱阵脚,来殡仪馆的路上,骆子儒已经安排α剩余的俩青壮年做事。

    步蘅相信骆子儒的决断,点头同意。

    邢行行很听步蘅的话,机械地接过包子咬了口,闻骆子儒所言,又立刻攀着步蘅手臂站起来,微微趔趄,用哭嗓问骆子儒:“骆老师,要是我们走了,师哥被人火化了怎么办?”

    廊柱上方的壁灯照着她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眼里的水光将骆子儒在听闻这句荒唐话后,很多想噼里啪啦发作出来的话堵了回去,只剩:“邢行行,阴谋论写手贴以后给我少看。你师哥是我们的。回去,没有家属签字,办不了。”

    邢行行啄米式点头,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再度腾得抬起头:“师哥家里人,警察联系了吗?”

    这对于骆子儒而言是个不知该如何作答的难题,直系亲属全无,而程淮山的旁系亲属……魏新蕊吗?

    问完,邢行行亦后知后觉记起自己听过的程淮山的部分身世,背过身抹了把失控流泪的眼睛,一下之后,肩塌下去一点,抬臂抹了又一下。

    骆子儒在步蘅面前经久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在这一下又一下之后,开始出现缺口,逐渐崩裂破碎。他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往外摸烟。

    步蘅右臂支撑着因为久坐腿僵的邢行行,见状立刻伸出左手阻挡骆子儒的动作。

    单今日两人碰面的功夫,骆子儒已经折进去半盒烟,照这样的节奏下去,完全是不要命。

    骆子儒掏烟的手被步蘅拦在口袋之外,他猛地瞥向步蘅,但一脸弥漫的硝烟,在撞进步蘅平和深邃的眸底后,却转瞬被吸纳个干干净净,没了脾气。

    步蘅头微摆,肢体语言在对骆子儒说“别”,而后她从左口袋内摸出一罐美式咖啡递过来,罐体还散着同奶黄包别无二致的温热:“风大,点不着火,到时候更上火,您喝这个。”

    骆子儒扫了罐子几眼,接过,不知道她这个百宝箱似的兜底个性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步蘅收回手,继续讲:“凑合一晚,如果一罐儿不够,还供下一罐。”

    一瞬间,眼前的步蘅身上出现曾经的孟昇以及再也没了声息的程淮山的影子,三个人影、三双澄澈的眼睛在骆子儒眼前交叠起来,时光迅速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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