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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丑话说在前头,提前给别人打预防针。一件跟我有关的事,对方在开始的时候放弃,总比在后面我当真了的时候放弃更让我舒服。他这个人……很麻烦。”

    除了中间的停顿,陆尔恭尾音也拖长,在空寂的场馆内生了回响。

    “比如?”步蘅隐约有预感,接下来听到的内容,恐怕是艰涩的、使人听闻黯然的。

    “说出来还有些丢人,他怕冷。他那么大一个人,怕冷怕死了”,陆尔恭轻嗤,想到怕冷的人,刚才脱下御寒的外套搭给她,且妄图教育她添衣保暖,“他有生之年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怕冷。在我还分辨不出,眼前那个把自己裹得只剩眼睛的小孩是男是女的时候,他主动跟我搭话,说他怕冷”。

    扒拉围巾的手颤颤巍巍,整出的动静悉悉索索,闪着满眼纯真的眼睛正儿八经望着她,她满心以为对方开口讲的就算不是来路见闻也得是自我介绍,结果他一句话蹦了好几个冷字儿出来,然后又变了哑巴。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久到她讲故事,都不确定时间线的开端到底是哪一年。回忆里的吉光片羽难以串联,旧事又长得不便断章,以她难以引人共情的淡漠口吻讲出来,恐怕无人想听。

    而封疆的故事,原本应该由他本人来讲述最好,那才能体现他的意愿。

    翻阅脑海,拾遗了片刻,陆尔恭最后只讲给步蘅听一些如电影末尾,长镜头末梢,定格出的特写画面。

    如,某一年夜雨滂沱的秋,南方某座城市飘摇将熄的灯火下,年幼的封疆伶仃单薄的背影。那是周应缇讲给陆尔恭听的过去,是周应缇最终带封疆北上的原因之一。

    他们原本是陌生人。

    周应缇的妈妈,也就是陆尔恭的外婆姚素,做过封疆外婆孔棠音多年住家保姆,和独居的孔棠音一起照看封疆的母亲孔清玉长大,算半个乳母。

    孔棠音去世前便已经替年迈的姚素备好养老金,并鼓励她北上追随远嫁的独生女周应缇。在孔棠音去世后两年,周应缇陪同姚素南下为其扫墓,在墓园重遇携子拜祭亡母的孔清玉。

    姚素心细,又擅长察微观末,一番嘘寒问暖下来,得知两年来,孔清玉接连遭遇母亲病故、丈夫失踪的重创。

    是常人眼里结果已定的失踪,空难后人未幸存,可不见遗骸。

    一年来,孔清玉已经因为事故处置小组多次疑似发现丈夫遗骨,奔赴事发地,但次次无功而返。

    接连的阑风伏雨,加之事发后希望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迅速磨灭,在她整个人身上留下了显见的烙印。

    她眼底的和煦柔光已经被阴潮的浓藓代替。

    撞机撞碎了美好的生活,是霎时的惊痛,漫及余生。无止尽的、不能落定的家人的身后事,才是漫长折磨的开始。

    与姚素的情分做纽带,加上周应缇也经历过原配丈夫病故她携子改嫁,因为同为女性,因为她们都是心软善良的人。

    她们互相体谅,她们开始互相帮助。

    再后来,是孔清玉生病,是姚素坚持前往照看,是孔清玉坚持到最后,看了许多福利机构无果,需要托孤……才有了更后来,封疆走进她陆尔恭的生活。

    那几年,家里共有三个孩子,她和封忱同母异父,流同样的半身血,封疆与他们仅有半路相逢的缘分。

    曾经,陆尔恭以为封忱是因为封疆巧合的和他拥有着同样的姓氏,才从一开始便关注封疆。后来,她发现封忱的关注,生自同情和愤怒。

    同情她能理解,但为什么愤怒,年幼的她彼时看不懂。纵然学龄差距大是因为她幼时体弱,入学后有所耽搁,但论年龄她也实打实和封疆差了近4岁。

    她追究封忱愤怒的原因,才发现原来在她未曾留意的时候,曾经宽厚的父亲陆成良,心生了暗缝,缝中长出的不是善意的花,而是嫌恨的种子。封疆是他主要的发泄对象。

    她开始在封忱入伍后无法着家时,模仿封忱充当一个保护者,却囿于生理的限制,往往无措,无能为力。

    周应缇、封忱……都是她充当保护者的启蒙人。

    早在她被周应缇单独谈话,知晓家里要增添新人口的时候,她便被催熟催生出了一种保护者心态。

    因为她永远记得,周应缇对她讲过的那个场景——那是周应缇和姚素与孔清玉往来的又一年,频频南下的又一年。

    南境多雨,阵雨匍匐于地,满路湿泞,周应缇因为姚素的授意,独自去墓园再次祭奠孔棠音。

    曾经与周应缇同行的人,要么是即将怙恃俱失的幼子,要么是久病难愈已经经不起折腾的病人,还有年迈体弱已经难以负荷远行的老人。每一个,她都不忍携之前往。

    周应缇从墓园拜祭完故人,返回孔清玉养病的医院,一路目之所及的是散落满城的灯火,是万户安宁。她当日的目的地却一边是苍翠冷漠的青松,一边是即将被碾落于地、化成烟尘的年轻生命。孔清玉苍白破碎的样子充斥周应缇的脑海,因为心绪难平,她没有即刻上楼,对着腾起一地青雾的夜雨调整自己。

    那是初秋,雨打落叶,哒哒声明显,四周嘈嘈切切的。

    但周应缇还是在瓢泼大雨外,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清晰的含着哽咽的童声:“阿姨。”

    大雨落了满地腥气,她慢转身回头,看到的是好像也被大雨浸过,她看一眼就觉得满心满眼潮湿的封疆。

    “他那会儿还矮矮小小的一个,脖颈上戴着一截红绳,下面拴着个不大的口袋”,陆尔恭自认讲故事的能力不及周应缇,她只是想告诉步蘅,有个人需要被爱,“他双手把他的小袋子捧起来,问我妈,是否能告诉孔阿姨,在孔阿姨走后,我妈会带他走。那个时候孔阿姨很焦虑,担心随时要被迫撇下他,而他无处可去。他说自己不挑食、吃不多,他口袋里有一些钱,他可以很安静。”陆尔恭只描摹那个画面,她不想对步蘅复述周应缇的心情,她不想自己失态。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陆尔恭觑着步蘅的神色,难得体贴地说,“我是个看起来没耐心但也不是不能有的人,也特别信奉公平。如果你想,可以说点什么给我听,算我报答你听完我的故事。或者我再说些什么给你听,也算我报答你听了我前面的一箩筐话。你要是不知道跟我说什么好,可以从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情景说起,我对你看上他什么这类白痴问题,是没有兴趣的。这些就免了……”

    陆尔恭依旧唇齿开合不断说着什么,但她后续的一堆絮语,在步蘅耳侧逐渐变得模糊。

    连高处的射灯,也倏然刺得人眼难以迎对,又在刺痛过后晕成了一片让人视野模糊的光圈。

    纵然已经有过心理预期,但陆尔恭讲述的细节撕扯开旧日帷幕,往事带着陈伤暴露在步蘅面前的那一刻,比她预想中更易摧折人心。

    喉头泛起的苦涩一浪接一浪,心湖泛起的褶皱一波接一波。

    靠窗而坐时,室外倾覆的雪没有真的带给步蘅溺毙的感觉,此刻,在无风无雨的篮球场馆边,置身于空旷的场

    地之内,她却有一种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呼吸被强制掠夺,喘息困难的溺水之感。

    那年滂沱的夜雨,随着陆尔恭一字一字的叙述,折叠了空间与时间,穿年过月,兜头淋了她满身。

    那个谨慎的、伶仃的,说着“我可以很安静”的小小少年,和曾经孤立无援,被遮天蔽日的树荫围困的小步蘅交叠在了一起。

    两个小小的身形,重叠着,偎在一起,一起烙进了她柔软的心脏。

    艰涩之外,步蘅又有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从步一聪过世那年的孤苦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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