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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男子面色阴沉,捂着肩上的伤口,连说了三个好字,字字恣雎。

    **

    他们不肯下跪,于是被重重踩踏在脊梁上,被逼跪下,他们不肯求饶,所以被凌辱一般削掉了头发,露出里面青白的头皮。

    到最后,青年男子说,该送你们上路了。

    临死之前,其实薛玉楼与薛绯衣都在害怕。

    为了显出处决的戏谑与青年一点点趣味,他们两人嘴里被死死塞进一个番石榴,石榴撑开了他们所能张开嘴巴的极限。

    对死亡的恐惧使他们眼眶中不自觉地蓄满泪水,但泪水会激起屠夫的讥笑,他们眼中闪着不肯认命的固执,强撑着不让泪水落下。

    薛玉楼作为儒宗弟子的前半生,早已学到了王侯将相终有一死的道理。无论生前如何煊赫,死后走的总是同一条路。

    他的一生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天地父母的事情,就算现在到九泉之下,他也能堂堂正正面对自己的父母兄弟。

    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可惜——

    早说自己要死,他至少该表明自己心意的。

    **

    弯刀高高举起,脖颈忽然一点冰凉,薛玉楼似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后,他的脖子仿佛一轻,本该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好似被解开风筝线,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好像看见他的妹妹就在前面等他,薛玉楼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抓那截红色的衣袖,却只感觉一阵风。

    他想起在儒宗的最后一个冬天里,他与薛绯衣坐在明鬼峰的高台上,冬日白雪晶莹,他们看着对面的求己崖,微冷的风灌满他们的袖口。

    傍晚灯火隐没在儒宗山峦中,时明时灭,两人并肩。

    ——你觉得我们两个,谁会先灭三十一盏心灯?

    ——就这么点出息,我可是要跟孔先生一起进齐物殿的人。

    ——也是。以后还能让儒宗掌门对着我们牌位磕头。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在儒宗的时间漫长而安静,无论是交给乔先生鸡爪一样的竹画,还是半夜去持春峰练剑被守门的弟子赶出来,他们兄妹总心有灵犀。也是到现在他们才发现,他们来也恓惶,去也恓惶,其实应该早些回头,看看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的。

    头颅滚落,身躯倒下的那一刻,薛玉楼与薛绯衣的手碰在了一起。

    和最亲密的人在一块,少年是永远不会死的。

    一轮巨大的太阳从云间坠落,晚霞如血,由近及远漫延。而薛家后山的绿梅开了,纷纷在初春的风里飘下柔软的花瓣,落在满地的血红间。

    ……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第66章 何曾九泉

    胡商那队人马还剩几个小喽啰还活着,魏危确认他们都无反抗的能力后,叫薛府几个机灵的仆役携带信物去报官。

    清河不算太大,而且向来太平。端坐高堂之上的官员骤然被报此等惨绝人寰骇人听闻的惨案,又看见了薛府与儒宗的信物,被惊得后背发凉*,完全不知道此事如何发生,也不知道这件事如何牵扯到了儒宗,当即点了一干人等前往薛府。

    薛长吉醒来后,得知自己是薛家唯一活下来的人,僵坐在床上沉默良久,直到手中握着的茶变得冰凉。

    听见魏危几人要在官府的人来之前去后山自行查看,薛长吉终于有了些动静,坚持要跟着去。

    家中突逢巨变,薛长吉的消瘦了不少,通红的眼眶下泪迹未干,连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显得空荡荡的。

    乔长生不忍心,眼中犹豫,薛长吉却咳嗽一声。

    她的眼中有太多情绪一闪而过,最终沉淀下来,定定看着魏危。

    “我见过他们最后一面,我知道他们在哪,府中现在也没有比我更合适为他们收敛尸骨的人。”

    或许是两天两夜过去,恐惧、恨意这些情绪都被渐渐打磨冲淡,薛长吉清晰地表达自己所愿,她眼中固执,又似是恳求。

    明明才十二岁,薛长吉眉眼中已经有了薛绯衣的风采。

    过了片刻,魏危对她说了一句好。

    薛长吉一怔,似乎没想到魏危这么容易答应了她的请求。她正踉跄着要下床,魏危却上前弯腰,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一只手落在她膝盖下,稳稳当当将她打横抱起来。

    薛长吉整个人被抱在了怀中,脑袋靠在魏危胸前,神思有一瞬混沌,随即闻到她领口有一股好闻的海棠香。

    “……”

    “你不要想着他们是怎么死的。”

    魏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今天过后,你要想自己如何活下去。”

    薛长吉缩在魏危的怀抱里,就像从前在母亲怀里一般。等反应过来,她稍微有点僵硬的手已经搭上魏危的肩膀,眼角忽然一阵湿润。

    很久之后,魏危感到她点了点头。

    **

    喧哗不在,后山万籁俱寂,呼吸不可闻。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后山凋零,满地狼藉,春风凄紧。不像是人间,更像是佛家所言的黄泉地狱。

    魏危抱着薛长吉走在前面,陆临渊与乔长生跟在后面。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股人血的腥味直冲鼻梁,乔长生停住了脚步,心跳在狭小的胸膛里回响震荡。

    春光烂漫,满地残肢。

    最前面有两柄鸳鸯断剑,一个挂着鹅黄剑穗,一个挂着赤色流苏,剑身满是缺口,委颓在地,染着血迹斑斑。

    最前面那两张面孔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是薛玉楼与薛绯衣的头颅。

    那张乔长生在课上无比熟悉的面容正对着他的眼睛,使观者无不生出阴冷凄凄之感。

    薛长吉被放了下来。

    陆临渊蹲下来,指尖划过断剑,与魏危对视一眼。

    鸳鸯剑四处都是崩口和卷刃,几乎不见一块好地。

    他们战斗过,到最后一刻。

    陆临渊无言,沉默着收起断剑,却在上前那一刻,眼角忽然瞧见薛玉楼的身躯之下,似乎掩藏了什么东西。

    他凑近一看,却是用剩余半截剑尖划出的一个“夏”字。

    在最后关头,薛玉楼将鸳鸯断剑重重插入土中,却不是为了反击,只是试图留下有关夏无疆的线索,以提醒后来人。

    陆临渊垂下眼睛。

    “……”

    恍然之间,面前好像又出现了儒宗那对真真正正十多岁的鲜活少年,他们并肩下山,血管里流淌着温热的血液。

    回忆如潮水惊涛一般涌来,太阳的光芒如同利刃划开永夜,薛长吉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她跪在此处,泣不成声。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

    薛家的惨案蹊跷、惨烈、看起来又毫无目的。清河上下震动,听说官府派去薛家处理后事的小兵见此场景甚至回去吐了一天一夜,不敢晚上出门夜巡。

    从薛长吉到薛家所有下人,所有有关这件事的人员都被细细盘问,包括陆临渊与乔长生。

    至于魏危,她的身份特殊,陆临渊以儒宗弟子的身份遮掩过去,好在儒宗掌门弟子的身份足够叫人信任,又有薛长吉担保,盘问的官员也没有过多探寻,很快结束了对她的质询。

    仵作忙得昏天黑地,清河负责此案的官员也满头大汗,案子查起来甚至牵扯到荥阳、陈郡、乃至青城的事情,有关胡商的通关文牒,行走路程都被一一查验,等到这件事情彻底告一段落,薛家逝者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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