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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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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除了尖锐的蝉鸣之外,他总算又能听见一些周边的动静。

    原来他慌不择路逃进了一座山。

    周雅人还算知悉一点地舆方位,晋之山河,表里而险固,此乃表里山河之南翼——中条。

    山脉首起蒲州,尾接太行,北有涑水,南依黄河而行,连汾、晋之险嶝,延绵百里,谓之岭厄。

    河东道解州便是倚中条之险,控盐池之利,盐船往往通过涑水运渡至黄河,输送各地。

    周雅人闻到一抹较浓郁的松脂味,周遭应是一片松林。

    细密的松针拂过衣襟,他听见身后响起踩断枯枝的脆响。

    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周雅人脊背紧绷,拄着拐杖在密林中穿行,正待此时,手中的报死伞通过共感递了话:“西北二十丈有一处石罅。”

    什么?

    慌促间,他没留意自己的血什么时候沾上了报死伞,又于何时建立的共感。但眼下也没功夫深究,听从指引前往西北方向。

    与此同时,周雅人的意识中忽然显现出画面,正是他足下这片松林,只不过独行其间的只有白冤。她一袭白衣,肩背单薄,穿行于常青绿林之中,好似在为其引路。

    于是周雅人看见了足下草甸,看见了苍松古柏,仿佛足迹重叠在一起,领着他来到一处山崖峭壁前。

    崖边扎着棵千年古松,层叠的树冠茂密如伞盖,虬枝峥嵘苍劲,根茎凿土穿石,紧咬住危岩,蜿蜒伸扎向崖壁。

    “扶稳崖壁,踩住根茎迈过去,”报死伞中响起白冤的声音,“当心些,别滑了脚。”

    周雅人依言踏上攀伸至悬崖的粗大树根,一只手扶住崖壁,一只手抓紧舒展的松枝,深褐的枝桠好似覆着层鳞甲,硌着他掌心。

    古松的根茎牢牢盘扎入危崖峭壁间的石罅中,是嶙峋山骨间的一道裂缝,刚好够一人容身藏匿,非常隐蔽。

    一簇瘦草顽强地从岩隙挤出来,支棱在周雅人颊边,带着抹山峰的沁凉。

    周雅人拖着残躯一路走来,精神紧绷到极致,里衣早被冷汗浸得湿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肉上。他极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不敢大喘,一是因为吐息间心肺犹如针扎,二是怕引起追杀而至的笑面人注意。

    可他实在太累了,后背靠着坚硬的岩壁吊着精神,细听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那细微的脚步声来到了悬崖,忽而驻足。

    周雅人屏住了呼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将报死伞攥得有多紧,五根指骨用力到发白,手背凸起根根青筋。

    直到胸口憋闷到像要炸膛,悬崖上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周雅人仰头枕着石壁,疲累地阖上眼皮,缓缓吐息。

    他没有动,也没力气动,更不知道笑面人何时才会离开,打算在这夹缝中耗到入夜。

    良久之后,周雅人终于换过这口气,才声如呢喃开了口:“白冤,你来过这里吧?!”

    这并非疑问,而是笃定。

    否则她怎么会知道这里有处隐蔽的石罅,若非熟悉,是绝不可能知道的。

    而他在报死伞中得到的指引,正是白冤曾经走过的路。

    报死伞静默片刻,回答:“来过。”

    周雅人闭着眼,却透过报死伞的视角,在峰峦俯视见一片苍翠延绵的植被,观黄河滔滔,望潼关之险。

    那是印在报死伞中千百年前的光景,而今凛冬刚过不久,大地还未彻底复苏,绿意自是不及当年丰茂,生机还未完全覆盖住这片褐土。

    三晋大地,表里山河,千百年来物换星移,无论时境更迭,中条山脉始终巍峨屹立,不偏不移。

    “来做什么?”他实在怕自己昏睡过去,再一不小心栽下崖,必然摔个粉身碎骨。

    冷风拂过,吹开报死伞中缭绕的山岚,苍翠间隐隐可辨一个身影,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前走。

    不知是此人身形太瘦还是袍子过于宽大,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到自己袍摆,整个人便往前栽去,被白冤及时扶住。

    他似不领情,蓦地拂开白冤:“别跟着我。”

    他裹着那件宽大的外袍,将自己从头到尾罩进去,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贺砚。”

    周雅人听见白冤喊他。

    贺砚没有回头,踉跄着朝前走。

    “贺砚。”

    对方充耳不闻,半步未停。

    白冤始终落后他三五步的距离:“贺砚,你能不能……”

    “我不是贺砚!”他突然恼怒,狠狠压着嗓音低吼出口,“你说的,我不是贺砚!”

    白冤顿住,隔着朦胧山岚看着他。

    贺砚极力隐忍着,抑制不住地开始抖:“别再叫我贺砚了!我凭什么叫贺砚!我不是贺砚!”

    白冤沉默下来。

    “你走吧。”这句话,他说得几近哽咽,“别再跟着我。”

    说完,贺砚转过身,继续往山道上走。

    白冤开口:“你应该跟我走。”

    贺砚并不理会,自顾上行。

    白冤欲拦,不经意扯住贺砚衣袍,罩住头脸的兜帽滑落的瞬间,周雅人整个人颤了一下,可是没等他仔细看清,浓雾便涌动着挡住了他的视线。

    然而匆匆一瞥,他分明看见贺砚露出兜帽的皮肤好似一团烂肉。

    周雅人心惊不已:“他怎么了?”

    报死伞一片沉寂,晨岚漫过黛青峰峦,笼住山林草木,只依稀可见几树松影绰绰。

    “白冤?”周雅人像被困在了茫茫雾障中,“发生什么事了?”

    忽有晨钟撞破雾障,拨开重重素纱,一幢寺庙在岚气中若隐若现。

    白冤立于寺门前,白衣几乎与蒸腾的岚气融为一体。

    终于,报死伞里有了声音:“别看了。”

    许是因为触景生情,自打入了这座山,那些前尘往事便难以遏制的涌现出来,免不了被攥着报死伞的人窥见。

    周雅人不明白:“为何?”

    “不过一些旧事。”白冤说,“跟你没有关系。”

    “我不这么认为,”周雅人问,“贺砚入了佛门吗?”

    他话音刚落,报死伞内立刻涌出画面,根本无须等白冤回答。

    那个把自己捂在宽袍中的贺砚跪在佛殿前,嘴里念念有词地诵着经文。

    白冤根本来不及遮掩,某些东西一旦触及,便会不受控制的倾闸而出,好比人没办法左右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白冤记得那天寒气尤为深重,岚气浸透了整座佛殿,她破开寺门闯入,就见贺砚躬在香炉前,手中拿着把燃着火星的香,正朝自己的额头上烫。

    这是一种戒疤,又称作香疤,出家人为求受清净戒体,供养诸佛,断执念消业障,便会在头顶烧香疤。

    白冤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香。

    “给我!”贺砚扑过去,争抢中扯开了宽袍,露出的头脸早被烧得体无完肤。

    贺砚的青丝剃光了,满头满脸全是一颗颗反复烧烂的香疤,找不出一寸完好的皮肉,白冤已经认不出他原本的面容。

    那是一张堪称可怖的脸,不,不仅脸,他的脖颈,双手,抑或者身体,日日都被佛殿前的香火燃过,才会烫成如今这副连鬼见了都会惊恐的可怕模样。

    那一刻,向来冷静自持的白冤差点没绷住,她看着贺砚这副样子,眼中的不忍、心疼、悲悯像要涌出来。

    “不疼吗?”白冤开口,“为什么把自己烧成这样?”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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