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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且凝眸》90-100(第8/13页)
奚华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隔着茫茫水雾凝视伏在她身上这个人,他明明和宁师兄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可他为何带着淡漠疏离的表情?
她第一次在这张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过于陌生,她都不敢相认。是不是因为水雾模糊了他的眉眼,所以她才不小心看错?
奚华此时方知,她从前是会哭的,可是她怎么能在他面前暴露这种软弱?他说想得到她的眼泪,所以她再也不想为他流泪了。
“我与公主之间,只有两条路可走,我杀掉异瞳,或者放公主远走。”
天师居然还没说够,到底要在她心口插上几刀才肯罢休?
奚华这才意识到,天师是在杀掉她和放走她之间,做出了妥协的选择。
他一定很勉强很为难吧,否则他为何还要说“今生今世,永不再见”?是不是只要再见一面,他就会按耐不住想杀掉异瞳少女的冲动?
两情相悦是假的,白首不离是假的。
假的!
假的。
假的……
奚华沉默地看着他起身,看他居高临下地直视她的眼睛,这是两人之间极其鲜有的对视。
她好想问:“宁师兄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这是天师,不是她的师兄。
此刻的天师怎么能解释他以后的行为呢?
追问只是无理取闹,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无数疑问横亘在她心头,话到嘴边却完全变样了:“宁天微,你叫一次我的名字如何?告别是要喊真名的。”
想起来了,天师的名字。宁天微——再次念及这三个字,当每个音节一一从唇齿间擦过又滑落,勾起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天师连告别都不屑一顾,一次也没有喊她的名字。奚华——这短短两个字,就这么让他难以启齿吗?
奚华凝视天师最后一眼,看他撩开床帏,无言地转身。
宿命偏偏最擅长捉弄,无论她是否同意,都代替她做了选择。异瞳就在这时变得黯淡,霎时间,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是绮梦散的效力一点儿也没有消散,她亟待有人拯救,放纵之后才可得到解脱。她想抓住他的衣袖,想叫他不要走。
在无尽的黑暗里,她该往何处伸手才能够抓住他?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够留住他?
她不知道。
她抬手又放下,把床单抓出了凌乱的褶皱。
可惜这褶皱没能变成绳索,没能挽住他离去的脚步。
今夜雨急风大,把他的脚步声也尽数掩盖了。隔着床帏,隔着无边黑暗,她仔细听了很久,也听不见他走了多远,走到了何处。
那他是不是没有走呢,是不是仍然在此地没有离开过,是不是他也舍不得她?
奚华重新考虑过了,只要他掀开床帏,她就抱他。只要他告诉她刚才所说的都是违心的假话,她就亲他。
因为她不相信那是真的,因为她也舍不得他。
但她等了很久很久,也没听到任何动静。
为什么天师还不回来找她,为什么还不和她说话?
她不相信这就是最后一次,最后一眼。
她从床上起身,在黑暗中慢慢摸索,总觉得天师仍然站在某处,说不定下一刻,在下一个角落,她就会抓到他的衣袍。
但是没有。
她跨过门槛,走出寝殿,一一摸过长廊上每一根廊柱,全都没有人在。
走远了吗?
她跑起来,子时已过,她什么也看不见,一路跌跌撞撞,拼命想追上他。
直到经过最后一根廊柱,奚华在长廊尽头停下脚步,终于相信这长廊空空如也。
天师真的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夜风吹乱她的发丝,倾斜的冷雨沾湿她的脸颊。
再炽热的感情都会冷却,再深刻的回忆都会忘记。
奚华忽然觉得,前世的小公主真傻。
今生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还会再见到宁师兄吗?再见又该如何面对他?
第97章 第九十七眼
“小公主参加祭祀,天师主持,两人对彼此一见钟情。”
“小公主遇险,天师送她利器防身,当做定情信物,他要小公主时时记挂着他。”
“小公主和天师在画舫偶遇,合力铲除妖鬼。他们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缘分天赐。”
“天师不喜欢别人为小公主画像,因为他对小公主太在意,不允许旁人觊觎。”
“小公主协助天师祈雨,两人情深似海感动了上苍,所以天降甘霖。”
“……”
长夜漫漫,绮梦散久久不散,奚华陷入一场纷乱无序的长梦。
宁师兄牵着她在庆明坊大街上夜游,引得路人驻足观看,纷纷赞叹。她登上绯云湖画舫听曲,歌姬唱了南弋家喻户晓的一段爱情故事,关于小公主和天师。
画舫上悬灯百盏,热闹非凡,船舱里欢声笑语,歆羡感叹,每个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
突然一场暴雨袭来,歌姬和听众不知去向,一切欢笑都被翻涌的巨浪拍散,霎时间无影无踪。
只剩她一人独坐船头,被大雨淋透。
她大病一场,冷热交替,迟迟不得痊愈。
“你们听说没有?小公主拒绝去西陵和亲,是因为天师。”
“可她被选为和亲公主,正是天师一手促成。”
“真狠心啊天师,小公主生病这么长时间,太医都差不多来了个遍,他却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珑安公主生来就是不祥之人,怎么敢肖想天师,真是害人不浅!”
“她早该去西陵和亲了,她比异瞳少女还可怕!怎么来赖着不走,妄想天师回来找她吗……”
“……”
截然相反的言语浮出水面,像藏匿在水下,沉睡已久的阴魂忽然苏醒,对她穷追不舍,誓要缠上来。
奚华仓促逃离,挣脱了梦境。
乍一睁眼,只见墙上满是高大的、乌幽幽的人影,如同梦中阴魂追来了现实。
周遭灯火摇摇晃晃,寝殿里悬灯结彩,红绸挽成各种复杂的花样,艳丽得好像飞溅的赤血。
一群面生的侍女匆忙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她们全都垂着头不敢看她,好似都很怕她。
气氛幽昧诡异,世界好像都颠倒了。她们怕她什么呢,她是十恶不赦之徒吗?
奚华静默许久才反应过来,此刻她并未躺在月蘅殿的床榻上,而是身处一座陌生宫殿的寝殿之中,坐在华丽精致的梳妆台前。
视野朦朦胧胧,她有点看不清楚,抬眼望向正对面的铜镜,才瞧见自己薄纱覆面,面纱掩盖了异瞳。
铜镜里的小公主穿着一身绣金凤纹嫁衣,巧夺天工的金缕线刺痛她双眼。
是嫁衣啊,它过于宽大了,尺寸并不合身,她都撑不起来。
奚华想起来了,这是扶光五十年正月初十,凌晨,公主府,小公主即将启程前往西陵和亲。
陌生的宫殿,一言不发的侍女,旧日过往一幕幕重现。
小公主早前以西陵厌猫为由,哄着紫茶把雪山带去江南,交给天师。这一日到来之前,她已经把一切牵挂都远远隔开。
所以这个凌晨,紫茶不在,雪山不在,天师也不在,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没有一个人挽留她。
如果他们三个有任何一个在她身边,有只言片语劝说她,她还会做那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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