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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簪笔集》70-80(第7/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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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昭脚步一顿,远远望去,只见袁琢一身素衣跪在一座合葬坟前。
砌下落梅如雪乱。
看到他安好,祝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没有上前打扰,她悄悄走到不远处一棵老树下,选了块背风的石头,拂开了上面的落梅坐下,将自己隐在树影里。
袁琢跪在那里像是已有许久,脊背笔直,却像是心气尽泄,腊梅落衣不暇顾,只是维持着跪着的姿势,恍恍惚似乎要与这空山寂寥合而为一。
山道上缓缓走来一个身影。
祝昭眯起眼望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娘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上裹着蓝布头巾,手里提着个竹篮,朝着坟前走来。
袁琢微微抬眼,黯淡无光,像蒙着一层灰。
他看了苏娘子一眼,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坟墓深深一拜,然后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往旁边退了两步,默默让开了位置。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又木然。
苏娘子走到坟前,将竹篮里的祭品一一取出摆在石案上。
袁琢垂下眼,是一碟刚蒸好的米糕,一小壶米酒。
苏娘子将祭品摆得整整齐齐,然后跪下,对着坟墓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袁琢听不真切。
他的目光落在石碑上,脑子里空空荡荡,沉重得喘不过气。
祝昭坐在树影里,望着苏娘子的侧影,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苏娘子祭拜了好一会儿,深深一拜,慢慢站起身,她转过身,恰好与站在一旁的袁琢相对。
袁琢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依旧沉寂得像深潭,只有睫毛在寒风中轻轻抖了抖。
“我没想到你今日也在。”
“不碍事。”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苏娘子闻言,手指攥紧了竹篮提手,却只是低低应了声:“嗯。”
风又起,卷着未烧尽的纸钱飘过两人之间。
“你其实不想看见我吧。”苏娘子笑了笑。
袁琢也笑了笑:“你其实也不想看见我吧。”
苏娘子不说话了,山风里只剩下两人沉默的呼吸声。
袁琢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真诚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你赐我性命,我该感谢你的。”
苏娘子垂下眼睑,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应当是怨我的吧。”
“我其实不怨你的,以前你待我最好了。”
袁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裹着说不清的自嘲与释然。
苏娘子抬眼去望他。
幼年时,他从自己的母亲身上得到的片刻爱意,竟然就这般支持着他原谅了没有母亲且荒芜的十余载。
“我夫人同我说过,当此浊世,女子能择路而行者,可谓至坚至伟,从前众人只唤你苏九娘,你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可如今你为自己争取到了很多。为己而生,本无错谬,我都理解的。”袁琢温和地笑了笑。
话音落下,袁琢对着苏娘子郑重地跪了下去,他对着她深深叩首:“今日当着阿翁阿媪的面,琢,谢苏珮苏娘子生恩,然未能侍奉膝下,实为不孝。”
苏娘子连忙放下手中的竹篮伸手去扶他,她用力将他拉起来,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不必尽孝,我也未尽养育之责。”
袁琢借着她的力气站起身,他站稳身子,望着苏娘子泛红的眼眶和鬓边的白发,心里轻轻舒了口气。
那些积压多年的怨怼也好,困惑也好,遗憾也好,早在他认出她的第一眼就烟消云散了。
他想,如此,也算不留遗憾地好好道别了。
山风渐歇,祝昭坐在树影里,看着袁琢与苏娘子相对而立的身影,直到苏娘子提着空竹篮转身下山,青布衣裙渐渐消失在山道拐角,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喉头涌上一阵莫名的唏嘘,她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头顶的一棵老梅树,枝头缀着清雅的腊梅。
平康轩也栽着腊梅。
那日她见平康公主和诸位娘子们聊得正欢,她也就落得清净,走到一旁去看落梅。
她其实不是个热闹的人,况且当时她还有心事。
轩外的腊梅开得正好,细碎的金黄花瓣缀满枝头,冷香随着穿堂风漫进轩内。
苏娘子端着一碟新蒸的米糕走进来,笑道:“祝姑娘尝尝?殿下吩咐人蒸的,特意多加了些蜜。”
“苏娘子有心了。”祝昭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清甜在舌尖漫开,她连连夸赞,又随意地开口:“说起来我初来乍到,正想给家里人带些瑕州特产回去,方才听殿下说娘子的夫婿是货郎,不知他平日里卖些什么物件?”
第76章 行道迟迟(四)
苏娘子顿了顿,随即笑道:“也不是什么大生意,是卖丝线的。”
祝昭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她抬眼看向祝昭,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问道:“祝姑娘,方才见袁大人一直跟在你身旁,你们二位是夫妻吧?”
祝昭点了点头。
苏娘子脸上笑意更深:“瞧着就般配。”
祝昭又点了点头,她心里已近猜了个七七八八了,但是毕竟她不是当事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啃米糕,苏娘子说一句,她就点一下头。
苏娘子见她如此,忽然轻声问道:“祝姑娘,你会不会觉得,一个母亲为了自己能生存而抛弃孩子,很残忍?”
祝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她没想到苏娘子会问这个,张了张嘴想回答,却不知该如何措辞。
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苏娘子只是笑意温和地望向她,鼓励她说出心中所想。
祝昭定了定神,一口将手里的米糕吃掉了,郑重地抬眼望向苏娘子,眼神坚定:“我不觉得残忍。”
苏娘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不都是暧昧难明,不可一概而论。”祝昭笑了笑,“为母者,先人,后母。若自顾不暇,焉能育
子?只是世人常对母亲严格,苏娘子,比方说,父弃家,得评只是失责,母若去,则千夫所指,若犯十恶。这是世人所认为的,但我们万万不可这般认为,旁人轻我们,我们更该重自己。同为人父母,褒贬何以悬殊?难道母亲就当尽捐所有,但是父亲却可逍遥其外?若不许母亲求存立命,所谓母德,不过以理杀人罢了。”
世间疯狂,腐败,我们就更应该清醒,自濯。
苏娘子沉默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不定,过了许久才追问:“倘若倘若你的母亲抛弃了你呢?你还能这样想吗?”
“情之所至,怨之责之,是人之常情。然,理之所存,释之谅之,是我所当。”祝昭笑了笑。
“谢谢。”
苏娘子怔怔地望着她,她微微别过脸去,再转回头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清晰无比地道谢。
“我也不知,为何我们女子的命这般轻。”苏娘子声音哽咽地同她说,“今日听姑娘一言,方觉此生非轻于鸿毛。”
“不是我。”祝昭笑了笑,“你早知性命之重,我不过颔首,以证其实。”
寒风卷过枝头,将祝昭的思绪从回忆中拽回。
她仍坐在那株老腊梅下,她今日离得远,听不见他们母子二人的对话,但她可以猜到二人定是一笑泯恩仇了。
北风掠过荒草,袁琢对着阿翁的墓碑再次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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