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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簪笔集》70-80(第8/14页)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未曾抬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祝昭赶忙站起身来,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院子门口时,祝昭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能落下了。
却见几步远的袁琢身子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晃。
他闷哼一声,一手颤抖着紧紧捂着心口,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试图稳住身形,可双腿一软,终究还是重重地跪了下去。
“袁琢!”祝昭惊呼一声,快步冲上前去。
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和身体的轻颤。“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她咬着唇,用尽全力将他半扶半搀着,一步步挪进屋内。
刚进屋里,还没等走到床边,袁琢的腿弯突然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祝昭连忙伸手去拉,却被他带着踉跄了几步。
他重重跌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呼吸急促,心跳急剧加快,快到无法呼吸,体内的空气像是在被一点点扼出,恐惧漫无边际地笼罩。
祝昭蹲下身去扶他起来,手腕却被他猛地抓住用力一拽,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抱我。”
祝昭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将他轻轻环住,感受着他身体的轻颤:“我在。”
袁琢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似乎用尽了全部力气,用力到手背青筋凸显:“抱紧些,再抱紧些。”
他只觉得自己如今像是孤魂野鬼误打误撞进了活人的皮囊中,不得安宁。
他不得安宁。
不得安宁啊
不知过了多久,袁琢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的颤抖也轻了许多。
祝昭试探着轻声问:“还能起来吗?地上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松了松手臂。
祝昭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将他从地上搀起来,他脚步虚浮地靠在她身上,两人一步一晃地挪到床边。
将袁琢安置在床上躺好,祝昭替他盖好被子,又拧了热帕子帮他擦去额头的冷汗,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刚出房门,就见赵楫正背对着她站在石阶下,不停地搓着冻红的手。
听到脚步声,他连忙转过身来,急切地问:“祝姑娘,中郎将怎么样?”
祝昭道:“安定了,刚睡下,许是今日情绪起伏太大,郁症又犯了。”
她目光在院门口扫了一圈,疑惑地问:“赤华呢?”
赵楫回话:“她说她记得大夫给中郎将开过的药,所以上街采买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祝昭点了点头,两人一时没了话语。
沉默片刻后,赵楫忽然叹了口气,望着紧闭的屋门低声道:“中郎将,是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杀出条血路来。”
他轻叹一声:“世人只见中郎将以军功累迁,岂知当年微贱时,上头的人虎视眈眈的,都想要夺取他的尺寸之功。”
祝昭凝眉望向他。
“我们这些白身微卒多多少少都会遭到夺功之辱,哪个不是敢怒不敢言?窝窝囊囊的,中郎将不,他当年就一人提着银枪直闯大将军营帐替我们抢回军功,他说,还我们功名或是取你首级,请选其一!大将军哂笑,就问他啊,你不怕死吗?中郎将说,跣足者岂畏履?卒既畏死,孰人不畏死?我就是从那刻开始敬而从之,愿意誓死相随他的。从军的这些年,中郎将身上伤痕累累,诏狱进了两三次,真是我唉”赵楫说不下去了。
祝昭站在原地,听着赵楫的话,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
寒风刮过脸颊,冻彻心扉。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一声,又一声。
恍惚间,时光忽如潮水退去。
而那个手提银枪,眉目清亮如星,满是少年意气的身影,正隔着悠长未知的岁月,与她静静对望。
檐下风灯忽明忽暗,照得她眼角微光闪烁。
为什么?
为什么想要扛起所有人的命,却轻易地将自己的命掷于风前?
任由它,明明灭灭。
她抬手,指尖触到脸颊一片冰凉,才惊觉落了泪。
“祝姑娘”赵楫轻声唤她。
祝昭无意识地踮了踮脚,微微蹙起眉心试图将眼中的泪水收回去。
见她没有回应,赵楫又轻声道:“祝姑娘,求你救救中郎将吧。”
“祝姑娘,中郎将喜欢你,我万花丛中过,阅人无数,知道情动之时是何种模样,他虽然看上冷静自持,可每次望向你,却是炽热又专注,只有和你待在一起,我才能感到他身上的活人气。”
“你能不能别这么早离开他,他已经没有阿翁了,我怕他”
祝昭垂着眼帘,只是沉默着,良久都没有开口。
屋内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祝昭心头一紧,瞬间回神,猛地抬头望向木门,抬脚就走去。
头痛欲裂。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想撑着坐起来喝口水,刚一动弹,心口的绞痛就骤然加剧,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袁琢眯着眼转过头,就见祝昭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赵楫。
两人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脚步有些急。
“你醒了?”祝昭的声音带着能轻易察觉的颤抖,“怎
么不多躺会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袁琢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他想说自己没事,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扯了扯嘴角安慰她。
祝昭的目光落在他布满冷汗的额头上,她心头一揪。
这样冷的天,他怎么出了这样多的汗啊。
“药买回来了!”赤华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赵楫见状,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立刻出门接过药包,对赤华道:“我们去煎药。”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你很厉害。”祝昭抬头看向他,拿着手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擦着额头的汗,“在这般残缺的屋檐下,你未染半分戾气,反倒澄怀观道,处浊世而不失清明,你该为你自己感到骄傲的,袁琢。”
“你怎知我未染半分戾气。”袁琢自嘲地笑了笑。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他问。
“我又不傻。”她答。
“我没有与她相认,只是好好地道别了。”
“相认确实不必,心知肚明就好,人生难得糊涂。等会儿喝了药好好睡一觉,醒来就舒服些了。”
袁琢目光空洞,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眨了下眼,轻声说:“我送你出城吧。”
语气里什么情感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淡漠,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念想。
他活够了。
他是个孤注一掷的人。
生命于他而言是早该结束的,从前是为阿翁而不得已接续,如今是为送祝昭归濯陵而强持。
如今大事了了,他也该走了。
第77章 行道迟迟(五)
祝昭抬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祝昭才缓缓抬起头,问道:“我阿弟阿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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