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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让他意外,但怀中人真实的体温和笑意又让他说不出地受用。

    他下意识收紧了环住铁横秋的手臂。

    铁横秋将脸埋在月薄之肩头,本想着做戏做全套,可月薄之的怀抱太舒服,他绷紧的神经竟不知不觉松懈下来。

    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如决堤般翻涌而上,他强撑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在那缕熟悉的冷香里彻底卸了防备,沉沉睡去。

    察觉到怀中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月薄之反而轻松了几分。

    总是端着架子,也是很累的嘛!

    他垂眸看着铁横秋眼下的青影,轻轻抖开常年裹身的雪狐氅。

    这袭千金难求的灵氅向来不让人近身,此刻却被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大半,轻轻覆在铁横秋肩头。

    氅衣边缘的浮毛微微晃动,一半裹着沉睡的人,一半笼着清醒的他。

    月薄之望着铁横秋毫无防备的睡颜,不舍得把眼睛合上。

    原本,铁横秋引起他的注意,不过是因为那种冒昧的热情。

    铁横秋竭力掩饰这份热情,大抵是相信,自己这样低微之人恋慕尊者,只怕会招来灭顶之灾。就如同《晏子春秋》里,官员爱慕齐景公的容颜,齐景公勃然大怒:色寡人,杀之!

    当即下令处死那个胆大妄为的臣子。

    这就是尊卑之别。

    连爱慕之心,都可能成为取死之道。

    然而,看似冷峻的月薄之却与晏子持同样见解:恶爱不祥,不宜杀也。

    他默许了铁横秋那份小心翼翼的恋慕,只当是寻常的“色君之心”,不过是俗人对美貌强者常有的仰慕罢了,不足为奇。

    直到栖棘秘境里,铁横秋冒昧地上前讨好,月薄之也只觉有趣。

    可当秘境之中,铁横秋竟毫不犹豫地以命相护,这才让月薄之的心陡然产生一种奇怪的颤栗。

    月薄之当然不认为这是心动。

    但他确实开始对铁横秋产生了关注。

    他关注到铁横秋的处境,也发现这个人很容易受伤。

    那是不行的。

    从栖棘秘境以身相护那次开始,月薄之就认定了,铁横秋可以流血,但必须是为了他而流。

    所以,月薄之理所当然地帮他铲除一些可能造成流血的麻烦。

    比如,在思悔崖底的海琼山。

    他纵容铁横秋来到了听雪阁。

    百丈峰第一次,入住了除了他而外的活人。

    这个闯入者带着与死寂雪峰格格不入的生机,比月薄之更像一个鲜活的生命。

    这剑修每天都那么昂扬活泼地穿梭在烈火般的红梅间,可任他如何灵动翩跹,目光始终被听雪阁内那道孤绝身影牢牢牵系,宛若飞鸟甘愿自缚于无形的丝线。

    月薄之立在听雪阁的窗前,望着梅林中那道雀跃的身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陌生的迟疑。

    ……这就是爱吗?

    他对我的,是那种比色君之心更高尚的爱意吗?

    可是……

    月薄之摇摇头:世间哪可能有这种东西。

    都是话本里乱写的故事。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般,月薄之开始用极为挑剔的眼光看待铁横秋。

    他故意设下重重考验。

    他要证明……

    是要证明铁横秋不过是那种会负心的男人,

    又像是想要证明他不是。

    但证明来,证明去,他确认了的,竟然是自己的心意。

    窗外风雪渐渐停歇,云朵漂浮在青天。

    月薄之突然想起他们在丰和郡城郊放的那一张纸鸢。

    那样的好天气,那样的好时光……

    在不顾一切捡起那断线的纸鸢那一刻,月薄之才确信了,好像是自己离不开铁横秋了。

    是他更需要铁横秋。

    需要那人笨拙的讨好,需要那双永远追随的眼睛,需要这份明知不该存在却偏偏割舍不下的牵绊。

    他指尖无意识地卷着铁横秋散落的发梢,心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怅然:若是这一路,都是我用真容陪伴他……

    而不是伪装成汤雪……

    雪氅下的手悄悄收紧,月薄之望着窗外那抹晴空,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动摇。

    怀中人忽然在睡梦中往他怀里钻了钻,打断了他的思绪。

    月薄之自嘲地勾起嘴角: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堂堂月尊,也要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做无谓的懊恼吗?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铁横秋熟睡的面容,月薄之眸光渐深。

    而且……

    若不是有“汤雪”的存在,怎么能证明铁横秋对自己的真心?

    月薄之指尖轻柔摩挲着铁横秋的后颈。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再也承受不起任何背叛了。

    “汤雪”这个棋子,本就是用来试金的烈火。

    若铁横秋连这点考验都经不住,又怎配站在他身边?

    月薄之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睡的侧脸,狠狠咬住后槽牙。

    必须确信铁横秋会在他与整个天下之间,在所有人之前,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

    只选他一人。

    月薄之长叹一声,惊得怀中人微微蹙眉。

    他忙安抚般拍了拍铁横秋的背脊,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天光透过云隙洒落,将两人交叠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

    月薄之近乎贪婪地收拢手臂,仿佛要将怀中人揉进骨血里。

    他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明明是最厌弃儿女情长的人,此刻却像个患得患失的疯子,非要看着对方在烈火中煎熬才敢相信那是真金。

    铁横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这个带着依赖的小动作让月薄之瞬间绷紧了全身。

    他缓缓阖上眼睑,在浓稠的黑暗里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审视自己的灵魂——那里盘踞着一头自私怯懦的怪物,浑身爬满潮湿发霉的苔藓。

    他其实也想问自己。

    为什么,信比爱更恐怖。

    第85章 汤雪死了

    铁横秋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榻边空荡荡,只余他一人。

    炭火在炉子里依旧烧着,混着过分甜腻的熏香,在屋内凝成一层令人发闷的暖意。

    这过分殷勤的温暖让他觉得奇怪。

    他记得月薄之素来厌恶这般矫饰的暖意,那人宁可裹着狐裘在寒夜里独坐,也断不会把屋子烘得这样燥热。

    铁横秋小心在屋子里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转了一圈,发现月薄之并不在屋里。

    他只觉奇怪,却也不敢深究,索性趁机溜出听雪阁,跑到偏屋里。

    他叩响门扉,果然听到汤雪的声音响起:“请进吧。”

    铁横秋推门进屋,只见房内冷冷清清,与方才那过分温暖的寝居相比,这里简直像个冰窖。

    断臂的汤雪正艰难地支起身子,强撑着要下床相迎。

    “躺着吧,别起来了。”铁横秋快步上前按住汤雪肩膀,触手一片嶙峋的骨感。

    汤雪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铁横秋看着汤雪嘴唇干涩得都要起皮了,便去拿起茶壶。他一摸茶壶,发现是冷的,心下微沉:是了,百丈峰上从来只有汤雪记得给每个人温茶。

    如今这人断了臂躺在榻上,竟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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