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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面果子一般只在外面买,陆挚一边吃,问:“谁送的?”

    云芹便说了那帷帽姑娘和矮子的事,说:“对了,那姑娘说是叫陆停鹤……”

    陆挚:“咳。”

    云芹抚他后背,何玉娘倒茶,陆挚掩唇,说:“无事。”

    云芹:“哦,我还以为,陆停鹤是你亲戚。”

    陆挚再次:“咳咳咳!”

    他这反应,显然就是亲戚了,好不容易缓过气,他神情多了凝重,语气微沉,先问:“她……你们说了什么吗?”

    云芹把茶给他,缓声说:“没,她不知我是你妻子。”

    她是他妻子。

    只一句,陆挚心中方才生出的沉重,却削减了几分,他心中一动,竟是不由自主的,牵住她拍他后背的手,抓到身前。

    桌上,何桂娥连忙拉着何玉娘吃东西,假装没看到。

    这回,轮到云芹:“咳咳咳。”

    第67章 旧故事。

    云芹一咳, 陆挚也知不妥,遂放手,举箸夹东西给她。

    不过,桌上还有何玉娘和桂娥, 想来陆挚也不大好说陆家的事, 云芹没继续问。

    等到夜色浓, 侧屋两个人已经睡熟了, 主屋窗户敞着, 一盏灯放在窗户中间,屋内屋外,两张桌子也就成一张了。

    云芹记账完,便随性练字, 而檐下那张桌子,陆挚也做完新接的抄写书稿活计, 悄悄把它们塞进书箧。

    金簪大业,他还没放弃。

    倏地, 云芹问:“你好了?”

    陆挚起身:“好了。”

    他刚要进门,云芹隔着窗,说:“我出去就好。”

    陆挚便等着, 看她去箱子里搬了什么。

    等她出了屋子,原来抱着一顶旧被子, 平时十二月才叠用防寒的。

    被子遮住她大半身体,她示意陆挚:“你擦擦桌子。”

    陆挚明白她要做什么,笑了下, 自去找布抹掉桌上灰尘。

    时已入春,晚上却还是冷的,石桌桌面一片冰凉, 但铺上一张旧被,就变得暖和,也不硌人。

    云芹剔掉鞋子,坐上去,陆挚也躺上去。

    他们依偎着,双目齐齐望着夜空,新月如钩,漫天繁星璀璨,顿觉出幕天席地、不拘形迹的趣味。

    陆挚这才发现这石桌真好。

    不过,云芹觉得自己躺得比陆挚舒服,毕竟她枕着他手臂和胸膛呢。

    他们享受流淌在二人之间的宁和静谧,须臾,云芹数到了第九颗星时,陆挚望着星空,轻阖眼帘,说:“荆北的星夜,也很美。”

    云芹轻轻“嗯”了一声。

    前阵子,他们上京时路过荆北,陆挚就和云芹说了,他是盛京籍,却出生在荆北。

    他也曾随父母,过过一段堪称“隐居”的日子,直到十三岁时,又随父母进盛京考试,一住七年。

    陆挚是有疑惑的,问云芹:“你怎么知道陆停鹤是我亲戚?”

    云芹:“她姓陆,又生得有一点点像你。”

    陆挚好笑:“我是陆家庶出旁支。算起来,陆停鹤是我堂妹,不过,关系并不比何家近,怎会像我。”

    云芹就撑起胳膊看陆挚。

    陆挚由她看着,过了会儿,她溜回去躺着,实诚说:“仔细看,又不像了,你更好看。”

    陆挚笑得心口轻震,他手指抚她鬓发,说:“至于我们和本家的关系,说来话长……”

    云芹又爬起来,双眼明亮:“等一下。”

    她跳下桌,趿鞋,去厨房储存食物的竹篮拿了两个面果子。

    今晚面果子太多,没全吃完。

    她捧着面果子,一个给自己,一个给陆挚,说:“可以开始了。”

    陆挚好笑,她像是要听什么旧故事。

    不过,接下来讲的也是旧事。

    他和云芹坐着,边吃东西边说:“到父亲那一辈,你或许不知,父亲于举业一道,颇有心得。”

    云芹点点头。

    其实,看陆挚这么聪明,就可以猜到了。

    陆挚轻声说:“他本要科举,报效朝廷,可……陆家本家和昌王府闹出事,让他顶事,以至于落下病根。”

    这些,是后来陆泛急病那阵子,何玉娘告诉他的。

    为本家和昌王府的矛盾,十五岁的陆泛在大牢里,被关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他身子被毁了,无力科举,不得不变卖家产,离开盛京,四处游历以宽慰内心,直到在长林村,与何玉娘相识相知。

    云芹暗叹,原来是这样。

    这会儿,面果子吃完了,陆挚去厨房又拿了两个,都给云芹。

    他接着说:“再后来,就是保兴六年,正科舞弊案事发前后。”

    “本家探听到,朝廷要取消所有举子功名的消息,学子们不服,家里想为学子出头,便让我替众多举子喊冤。”

    十年寒窗,功名付诸一炬,哪位举子能乐意?陆挚作为解元,若出头振臂,自有名望。

    只是,就和“阳河榜”一样,凡事若不衡量局势,高调出头,后果必定令人难以承担。

    陆家本家是为了得到寒门清流的支持,却要陆挚顶事。

    这便叫陆泛忆起当年的冤屈。

    他带妻儿返回盛京,是希望儿子不要像他落得如此地步,骤然又得知儿子的功名一夕尽毁,便爆发急病。

    这就是那年,陆挚离开盛京的契机。

    云芹心中一动,也难怪,他很少提盛京,也从不提本家。

    她嚼东西的的速度都变慢了。

    见状,陆挚笑说:“无妨,如今我和本家,是彻底断绝关系,再无转圜余地。”

    他说得淡淡的,可当初到底有多难,云芹根本就想不到。

    她掰一半面果子给他,说:“这亲戚,就不要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有何家,有云家。”

    陆挚心想,还有她。

    他喜欢她一心一意念着他,譬如现在。

    只是他以为,聊起四年前的旧事,自己多少会觉出“时过境迁”的滋味。

    但并非如此,他对家中遭遇,确有不甘。

    以前不讲,是找不到人讲。

    他鼻间舒出一口气,今晚过后,那块无形压着心口的石头,重量轻了。

    这部分重量,又似乎被她轻轻托起。

    看今天情况,云芹和陆停鹤相遇,是巧合。

    但他还是有个微弱的念头:她身边,有他一个姓陆的就够了,尤其是他不喜盛京的“陆”。

    这念头很专横,陆挚又一贯温和,心胸开阔——

    绝大多数时候,他着实开阔,很偶尔,才这般“小心眼”。

    可云芹与谁往来,不该由他干涉,这就和她和汪净荷往来,是一个道理。

    何况,陆停鹤也才十五六岁,和这些污糟往事,干系不大。

    云芹自是不知,眨眼间,身旁男子心思已经千万般,她只看他朗目疏眉,唇畔噙着温和的笑意,把她给的面果子,还给她吃。

    她就吃掉最后一点面果子,忽的反应过来:“我们吃了四个?”

    陆挚笑说:“是。”

    云芹懊恼,这是明日早饭,怎么没忍住全吃完了呢?

    陆挚摸她平坦的小腹,问:“没吃撑吧?”

    云芹:“还好,嗝。”

    她也不是饿,只是能吃,不过一口气吃了三个面果子,确实也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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