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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婢骨》12、微妙(第1/2页)
弦姒司寝后,西苑的气氛微妙汹涌。
首先,那夜之后,圣上少在私底下召见她,一切循规蹈矩,无特殊待遇。那日的事仿佛只是意外,一度被拉近的距离又被拉远了。
另外,圣上本身是分寸感极强的人,覆上了一层疏离之后,分寸感几乎像漠视人的霜,忽冷忽热,只能他找她,不能她找他。
圣心之变一如变幻的雨云,无恒无常。
那使弦姒深深迷惑的一晚,淡得像画布上的颜色,蒸发得一干二净,甚至让人心生恍惚,怀疑记忆出了差错,她和圣上其实从未有过。
也确实,没有过什么。
圣上并非完全不理会她,“弦姒,去关了窗。”……偶尔他这样与她交流,该吩咐的时候照常吩咐,用逻辑分明的姿态解释他们不合逻辑的事,甚至于他的神态音容都是温和的,半丝动怒的端倪找不见。
他随意一句没挑明的话,弦姒能诚惶诚恐揣摩良久;他一闪而逝的冷锋,她又敏感地猜出不祥的余韵,盘桓于心,耿耿难安。
她就这样被飘忽不定的焦虑折磨着。
圣上责罚她也好,起码她知道错在哪。他这样晾着她,她像被主子遗弃的猫儿,只能束手待毙。
对方与她的段位地位差了太多,他要玩弄她,太过轻而易举。况且,他从不明火执仗地打杀,擅长的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心理战术。
对于弦姒来说,圣上宛若“暴虐的天神”——并不是说他性情暴虐,而是说他的选择飘忽不定,忽冷忽热,毫无规律性。
她努力挣扎与混吃等死最终结局大差不差,圣上想选择就选择,不选择了也不会有任何原因。他是全能的君父,神秘而无穷,如渊如海,全然没有“天道酬勤”这一说,也不存在任何怜悯和正义。
偶尔,他会对她展露温柔。
她最怕失去掌控感,在圣上身边,偏偏要失去掌控感,自己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而且越靠近圣上,这种感觉越强烈。
她被深深的无力和迷茫击溃,面对圣上,她由一个会算计别人、会抢夺地位的心眼儿细的活人,渐渐变成了一个循规蹈矩、战战兢兢只会听从命令的死尸。
廊庑下,小春儿和其他几个宫女在打络子,见了弦姒,恭敬行礼:“姑姑——”
弦姒拿着库房钥匙,“你们忙你们的,我来拿东西。”
众人纷纷答诺,小春儿磨磨蹭蹭的,似有心思。弦姒将春儿单独叫过去,自从上次春儿给她通风报信后,二人的关系无形间拉近了。
春儿低声道:“姑姑一路飞升,奴婢恭喜姑姑。”
对于这些荣耀,弦姒不敢心安理得地接受,更不敢吹嘘。爬到多高的位置,意味着承受多重的担子,自从到了御前,她的许多既有观念被剥筋剔骨地重建了。
春儿手虽笨,却友善忠心,弦姒有意将春儿收归麾下。要像刘伦那样长久在乾清宫立稳脚跟,没有几个亲信是不行的。
“都是做奴才的伺候主子,谈何飞升不飞升的。”弦姒拍拍春儿肩膀,“好好当差,遇到麻烦了来找姑姑。”
春儿连连点头应下,在宫里有个大宫女做靠山,极有安全感。
“谢姑姑!”
午后正要去忙活差事,太监小胜子屁颠屁颠给弦姒端来一碗豆蔻水,堆满笑容:“姑姑辛苦了,喝碗水歇歇。”其巴结之意不言而喻。
小胜子常年在西苑做事,因为是个墙头草,一直不得大总管刘伦重用,便把希望寄托在了近来炙手可热的弦姒身上,认定弦姒将来必定飞上枝头,几日来缠着弦姒献媚。
陈秉忠死了,值夜的差事空缺了一位。小胜子眼红得紧,想顶上去,以后跟着回宽敞明亮的乾清宫侍奉,不想再在西苑扫冷炉灰了。
这件事,刘伦说了都不算,弦姒才是御前第一宫女,弦姒说了算。若弦姒带小胜子走,小胜子必定如愿以偿的。
“姑姑,仓库的活儿奴才已提前帮您做了,您且歇着。”小胜子狗腿地说。
不止春儿和小胜子,近来弦姒步步高升,太多人红眼想巴结她。
“我劝你别用小胜子,那猴崽子心术不正,浅薄浮夸,指不定哪天就反戈背刺了。我虽收他为干儿子,一直把他晾在西苑里,为了往上攀,舔粪门的事他都能做。”
僻静的暗室内,刘伦坐下来漫谈,“小春儿倒还可用,但也别指望太多。宫里的生存铁律只有一条,伺候主子。主子高兴了,你日子就好过。主子不用你了,养再多干儿子也无用。”
他最后的语调染了些悲凉之意,他自己兢兢业业多年,年老气衰了,一个腌臜太监,圣上说不用就不用,一辈子的辛苦都付诸东流了。
所幸,弦姒接了他的衣钵。
弦姒亦坐在褪了色的木头桌畔,胳膊趴着,神色黯淡,道:“我晓得,没敢指望别人。宫里没人敢把真心掏出来,无论关系多好,都是口蜜腹剑的那一套。”
“这就对喽。”尤其是,眼下圣上对她态度模糊的情况下,着急拉帮结派反惹主子厌恶。
刘伦顿了顿,抿了抿唇角。
其实他还想问问,弦姒那夜入内寝伺候圣上发生了什么,何以之后圣上又待她不冷不热的。但宫里嚼舌根是大忌讳,隔墙有耳。
心照不宣地,弦姒也避而不谈。
她知道刘伦待她好,作为她的师父、干爹,刘伦一直掏心掏肺操持她的前程。先是给她安排了出宫,后又找到柳生,而今又扶着她一步步登天,去侍奉九五之尊。
虽然这过程中计划一变再变,更多是命运的推背,而非刘伦的错。
昏黄的灯影中,二人相视一眼,默然会意。
……
圣上在西苑小住了半月,才启驾回乾清宫。
西苑是灵气萦绕的修炼之地,比起大内,圣上更青睐在西苑久住,奈何内阁群臣一日日雪花似地递折子死谏,道尽了西苑的不好。
弦姒如今在御前伺候,分外重视仪表,战战兢兢,一丝不苟,浑身熏了香,又换了身石青色的水田服,打量铜镜中的自己颜色得当,才迈开腿到东三间的书房。
她能否被留用,全凭主子的意思。圣上那夜之后,再没对她有过什么额外的恩赐。表面上她风光无限,实则已外强中干。
乾清宫,褐红的琉璃瓦镶嵌了一层碧绿的边缘,阳光直射,漫出充沛的阳气,整个皇宫找不出比乾清宫更明亮的地方了。它表面庄严漂亮,内里灵秀清净,既有外簷额枋紫气东来的金龙,又有代表道家宁静的松柏和菊花。
菱窗筛来的日光灼着她的后背,堂内,齐齐整整摆放着四盆幽静湛蓝的兰草。匾额上“懋学勤政”四个浓黑端正的楷字,清静肃穆,宛若整间宫殿的镇纸,镇住了凝得滴水的氛围。
弦姒入殿奉茶。
她上半身佝偻,眼皮半阖,双臂前探,托茶杯奉在身前与脑袋平行的位置,小步快走。
圣上阅览时奉茶是不用出声的,她绕过长条黄花梨桌案,侧身跪下。
函徵在翻阅奏折。
弦姒的手臂僵然举着,片刻就麻了。她从小受过的训练多,能比常人额外多坚持会儿。殿内凝重的空气化作沉甸甸的石块,压在她的手臂上。
良久,函徵轻淡落了眼她。
“什么茶?”
“雪顶毛尖。”她简练而恭谨地答,欲适时将茶放于桌案上。
他却首先抬手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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