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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周皇》24-30(第16/20页)
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没有喧哗。
早已按照编组集结在指定区域的军民,在各自队正和吏员的低声催促下,沉默地汇入出城的洪流。
陈岱的百骑精锐早已在前方探路,并撒出游骑遮蔽两侧。
谢云归率领的云城精锐与各家部曲混编的队伍,则分散在庞大队伍的外围和关键节点,既作护卫,也维持着最基本的行进秩序。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牲畜的响鼻在寒夜里格外清晰,近万人的队伍,如同一条巨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蜿蜒着离开他们曾经的家园,没入西北方向苍茫的荒野。
明昭扶着祖母上了特制的马车,里头还有明淑、青娘同乘。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逐渐被夜色吞噬的云城轮廓,心中并无太多伤感,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奔波了。
但这次好在有军民一同,还有食物帐篷,不像先前那么人心惶惶,他们有明确的路线。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因为谢云归给了一条非常靠谱的路。
“我们走的路,并非寻常樵夫猎户走的小径。”出发前,他裹着厚裘,对他们几人解释道,“那是前朝武帝北伐时,为向边关转运粮草辎重,征发民夫在太行余脉的丘陵间硬生生开辟出的粮道。虽年久失修,多处被荒草掩埋,且需绕行一些险峻之处,但其基础尚在,最窄处亦能容马车行过。只需先锋稍加清理,大队通行无虞。”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想不到她还能吃上曹操的软饭,就冲这个,她也会帮曹公报仇的,因为她也想要司马家的江山。
她就说谢云归有办法,毕竟没有这一遭,他在没有什么兵马的情况下,也安全到了壶关。
此刻,队伍正是沿着这条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旧粮道,向西北挺进。道路比想象中宽阔,虽然积雪未化,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枯木丛生,但足以让车马队列保持相对完整的队形。
陈岱派出的先遣小队,一边探查前方路况,一边用刀斧简单清理过于茂密的枝桠和塌方的土石。
起初天地间只有混沌的黑。
渐渐地,东方天际撕开一道青灰色的裂隙,微光渗入,世界开始显露出它原本的,近乎蛮荒的轮廓。
明昭裹着祖母缝制的靛青斗篷,厚实的新棉将她与车厢外的严寒隔开,她望着窗外。
冬天的晨雾,是北方独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乳白色的轻纱。它们从枯寂的河谷中升起,缠绕在光秃秃的,姿态嶙峋的乔木枝头,弥漫在衰草连天的荒原上。
队伍行进其中,前方的车马人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仿佛行走在一幅不断晕染开来的,巨大的水墨画里。
空气是冰凉的,吸进肺里凛冽,却纯粹得让人头脑清醒。
她想起上辈子在病房里,透过玻璃看到的总是灰蒙蒙的,带着尘埃尾气和消毒水味道的城市天空。
而这里,天穹是高远而澄澈的鸦青色,即使有薄雾,也遮不住那种辽远空旷的质感。
远处的太行余脉,在雾霭中露出深黛色的,波浪般的脊线,沉默而庄严地横亘在天边,像是这片破碎山河的脊梁。
魏晋的风物,是未经驯服的壮美,带着近乎残酷的诗意。
路旁的树木多是些不知名的落叶乔木,此刻褪尽了繁华,只剩下交错盘虬的黑色枝干,偶尔能看到几丛冬青或松柏,在满目枯黄中点缀着墨绿,成为这灰白世界里的浓重色彩。
没有机器轰鸣,没有霓虹闪烁,甚至没有多少鸟兽的踪迹,或许都被这庞大的迁徙队伍惊走了。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脚步声、车轮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或低语。这庞大而沉默的进行曲,背景是亘古的山川与晨雾。
道路并非总是坦途。
旧粮道虽宽,毕竟废弃百年。
有些路段被山洪冲垮,乱石堆积。
有些地方岩壁崩塌,通道狭窄。
更有几处需要横跨已然冰封但冰层厚薄不均的溪涧。
在一次需要绕过一处滑坡,道路变得仅容一人牵着马匹小心通过时,所有人都必须下车步行。
明昭踩在冻得坚硬、覆着碎雪和枯叶的地面上,祖母由青娘和赵勇小心搀扶着走在前面,明淑紧紧跟着她。
她回过头,望向蜿蜒前行的队伍。
此情此景,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明昭的记忆深处。
她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中土世界的精灵们,在黄昏的微光中,穿越迷雾山脉,前往灰港岸,踏上西渡的船只。
同样是为了生存与希望,同样是携带着文明的火种与记忆,在瑰丽而危险的天然画卷中,进行悲壮又充满宿命感的迁徙。
只是精灵的迁徙优雅而忧伤,带着神话的诗意。
而他们的迁徙,是沾满泥泞、喘息沉重、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的挣扎。
没有银色的月光,只有寒冷的晨曦。没有悠扬的精灵歌谣,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压低的催促。没有去往海外仙境的船只,只有前方那座风雪中的关隘,以及关隘后同样未知的,需要刀耕火种去开辟的未来。
但这份为了延续而背井离乡,这份将族群紧紧护在怀中的使命感,却是如此相通。
明昭握紧了祖母冰凉的手,她不是精灵,她是赵明昭,是这乱世中一个想要活下去,并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凡人。
脚下的路再难,也是通往生的路。眼前的景色再美,也掩不住背后的血泪与杀机。
她深吸一口寒冷而纯净的空气,转过头,不再回望,目光坚定地望向山坡之上,那片被晨光勾勒出的、更开阔的丘陵地带。
路还在前方。
队伍如沉默的溪流,继续向上,融入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属于魏晋的,苍凉壮阔的天地之间。
就像记忆中的精灵,告别了林顿与罗斯洛立安,踏上那最后的航程。
而他们的灰港岸,叫做壶关。
第29章 壶关聚首(九)
他们一路走过了寒冬,可初春寒风依旧如刀,壶关城楼上,赵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边缘有些磨损,穷得看着就很坚强。
赵缜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手扶垛口,每日都要在这城楼上站很久,他远远地看向东南方那条通往云城方向的荒原。
如今胡人暂退,流民不断涌来,关内粮草消耗日巨,压力与日俱增,更让他忧心的是远在云城的老母与幼女。
天知道他看见云城的文书夹杂着家书是什么心情,他的女儿居然没有跟着庾家去南边,而是随着赵家流落北地——
孩子怎如此大胆?
北方如今与死地有什么区别?
李副将走上城楼,天冷递过一壶热酒,“将军,老夫人和女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老陈去接应,定能平安抵达。”
赵缜接过酒壶,并未就饮,只是握在手里,“陈岱已去了多日,算脚程,早应到了,何故这么久也没个消息?”
他急死了,但是这壶关他还离不得,乱世危机四伏,他们可要安全才好啊。
上天若有情,就再帮他这一回吧,他就这么一儿一女一个老母亲,春天都来了,便让他们团聚吧。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至亲骨肉,实难不担忧。
“报——”
急促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冲上城楼,很是激动来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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