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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明昭有周(六)
六月末,会稽。
葛守一坐在竹庐前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抱朴子》,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又在发呆?”
鲍葕端着一碗药茶走出来,放在他手边。她年过五旬,鬓边已有白发,但眼神依旧清亮,动作利落。
葛守一叹了口气,放下书卷。“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葛守一道,“这些年,我们躲来躲去,从洛阳躲到建康,从建康躲到会稽。说是隐居,其实就是逃。”
鲍葕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这老头子,他不逃他能干嘛?但她不想打击他,“你后悔了?”
“不是后悔。”葛守一摇摇头,“是不甘心。”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青山。“我这些年,写了那么多书,《肘后备急方》《抱朴子》《金匮药方》。写的时候,满心想着,这些书能救多少人。可写完了才发现,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书能传下去,可这乱世,人能传下去吗?”
鲍葕握住他的手,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竹庐前。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他翻身下马,走到葛守一面前,躬身行礼。
“敢问可是葛先生、鲍夫人?”
葛守一点点头:“正是。足下是……”
年轻人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晚辈陆野,奉大周大司马之命,前来迎请二位先生。”
······
洛阳城南三十里,官道旁的茶棚里,一对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女正歇脚饮茶。
男的身形颀长,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悬一只药葫芦,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又有常年跋涉山野才能养出的筋骨。
女的道髻高挽,荆钗布裙,面容温润,目光却利得很。
正是葛守一与鲍葕。
“店家,”鲍葕问那端茶来的老翁,“洛阳城还有多远?”
“三十里。”老翁笑道,“客官要进城?那可赶巧了,今儿城门开得晚,酉时才关,尽够的。”
葛守一饮了口茶,微微皱眉,这茶粗得很,带股土腥气,远不及句容老家的明前。
“店家,这一路过来,见路上行人不少,都是往洛阳去的?”
“可不是。”老翁擦了擦桌上的水渍,“都是去洛阳讨生活的。有的去工坊做工,有的去开荒种地,有的去投亲靠友。这两年,洛阳城一天一个样,咱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了,不然也想去看看。”
鲍葕道:“店家是本地人?”
老翁叹口气,“本来不是,前些年匈奴占了洛阳,俺们逃到山里去,住了五六年。去年听说这边太平了,才敢回来。回来一看,房子没了,地荒了,啥都没了。正愁着呢,官府来人,给粮种,给农具,还帮俺们盖房。如今这茶棚,就是俺家老婆子张罗起来的。”
他指了指棚子后面,“那边那两间土房,就是新盖的。俺儿媳妇在城里的织坊做工,一个月能挣三百钱。儿子在家种地,老婆子看茶棚。俺老头没啥用,就帮着跑跑腿。”
他说着,脸上满是笑。
葛守一和鲍葕对视一眼。
他们拒绝了陆野,他们在南边,陆野也不能强求,免得惊动官府就麻烦了。
陆野回去复命的时候,他们自己从会稽出发,过建康,渡长江,入徐州,进兖州,再往洛阳——
这一路,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月,就是想自己看看,不行就回去,他们对这些权贵军阀都是不信任的。
两个月里,他们见过建康的繁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乌衣巷里牡丹争艳。但也见过建康城外的破败,百姓面黄肌瘦。
他们也见过关中的荒凉,僧侣横行乡里,寺庙占地千顷,良田大片抛荒。麦田无人耕种,村庄十室九空,逃难的百姓成群结队,拖家带口往东走。
但真正让他们震撼的,是进入兖州之后。
过了睢阳,越往西走,路上的行人越多。
不是逃难的,是赶路的。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的农人,有背着包袱的年轻后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像赶集一样。
“店家,”鲍葕又问,“从兖州过来,一路上都在修路,这是官府的差役?”
老翁笑了,“不是差役,是自愿的。”
“自愿?”
“对。”老翁道,“大司马说了,修路是造福乡里,修好了路,商队能过,货能卖出去,大家都能挣钱。谁愿意来,给工钱,管两顿饭。俺儿子农闲时就去修过,干了二十天,挣了五百钱,回来还念叨明年还要去。”
葛守一微微动容。
他在建康见过修路,征发民夫,自带干粮,监工的拿着鞭子,稍慢些就抽。百姓见了官差,像见了鬼一样躲。
权贵都是傲慢的,哪里会与百姓解释?干这些吃的都难有,别提工钱。
“那他们……”他指了指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也是去做工的?”
老翁道,“不全是,有的是去洛阳找工做的,城里有织坊、铁坊、木器坊,听说招人招得急。有的是去领地的,官府说了,荒地谁开垦归谁,头三年免税。有的是去念书的,洛阳开了医学院、算学院,只要识字就不收束修,还管一顿饭。还有教圣人之道的,学费就贵了,坞堡的公子们都去。”
男女公子都有,女儿请西席很贵,还不如去学校,有老师管着。北地女子也能当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俺听人说,洛阳城里头,如今有十几万人。三年前,还是个鬼城呢。”
鲍葕沉默片刻,问:“店家,那位大司马,你见过吗?”
“大司马?”老翁愣了愣,“那哪能见着?俺一个种地的,见官都难,还能见着大司马?不过……”
他想了想,“俺儿媳妇在织坊里做工,说织坊令是个女子,从并州跟大司马来的。那织坊令说过,大司马偶尔会去织坊、医学院、军器监那些地方。”
他说着笑起来,“不过俺儿媳妇眼神不好,真见着了也认不出来。”
鲍葕也笑了。
她又问:“店家,那汰佛令……”
话没说完,老翁的脸色就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客官,这话可不敢乱说。”
鲍葕微微一怔。
老翁道:“汰佛令是好是坏,俺们老百姓心里有数。那些和尚,收供奉的时候笑眯眯的,等俺们饿肚子了,一粒米都不给。如今洛阳城周围,一个和尚都没有,俺们日子反倒好过了。但这话,不能明说。”
他声音更低了些,“俺听人说,江南那边恨透了咱大周,到处说咱大司马是妖女,说汰佛令是暴政。”
葛守一和鲍葕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在江南,士族们说北地暴虐,百姓离心,赵氏必不久长。
可眼前这个老翁,分明在说——
日子好过了,不敢说。
怕江南的人听见。
这是什么道理?
喝过茶,葛守一付了茶钱,四文,比建康便宜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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