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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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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预先交代夫人,侯爷的身子,愈发虚弱了。平日本就在苦撑,这忽来的病症与痼疾交缠,恐怕难以支应啊。”

    郗彩心头顿时一跳,“难以支应是什么意思?不过染了风寒而已,会危机性命吗?”

    府医讳莫如深,半晌点了点头。

    得来全不费工夫?就这么简单?

    她顿时有些高兴,但高兴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悄爬上心头。不是不舍和心疼,只是一瞬愧疚盖过了短暂的欣喜,原来背负一条人命,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

    “开药吧。”十九岁的当家主母,忽然多了几分沉淀和沧桑,“今晚府医所多留两个人,按时来请脉,及时调整方子。”

    府医道是,行了个礼,上前面煎药去了。

    檐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一朵朵沉甸甸往下坠,像填充进他夹衣里的棉花。

    若问她后不后悔,说不上来,反正筹谋了许久,终于成功了,按理来说是好事,当浮一大白。可她却不敢看雪了,转回身进内寝,见床上那人眉头紧锁,气息奄奄,脚下不由顿住了。

    大概听见她的脚步声了,他费力地睁开眼,还在宽慰她:“不要紧,风寒而已,发一身汗就好了。”

    郗彩鼻子发酸,蹲在他床前说:“对不住,都怪我,害你病倒了。”

    一旦后果酿成,他反倒不再怨她了,让她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可能自己还是不够坚定,她躲在内宅,没有经历外面的局势变化,其实自打二王谋反以来,朝堂上就一直不太平。保皇党最核心的人物被拉下了马,并未令反杨训的那一派变成一盘散沙。锥心之痛凝结成了更紧密的连接,爹爹如今夹在中间,处境不得不说微妙又艰难。

    上次太后大丧,爹爹那些欲言又止,她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爹爹心疼女儿,从来不曾给过她压力罢了。如今自己不声不响干了这事,万一成功,也算给爹爹解了围。别看鄢陵侯如何势大,树倒猢狲散的速度都差不多,病故,又无人能做主,曾经辉煌的人生,说落幕也就落幕了。

    这样想来,似乎很可怜……但再可怜,也可怜不过被抄家的太傅和廷尉两家。

    那对小夫妻,方成亲不过几个月,就招来了灭顶之灾。他们的苦楚和愤怒,又该向谁索取呢。

    如此一思量,自己也算替天行道。郗彩自我宽慰一番,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一切,只要顺其自然就好了。蒙汗药用不上,砒霜也不必登场,他要是自己死了,只能怪他命太软。

    于是送来的药,她原封不动送到他嘴边,打算给他最后的一点关怀,嗓音放得轻而柔,“郎君,起来吃药。”

    卧床的人烧得如同一块炭,浑浑噩噩地,唤他也不清醒。

    府医所的人见状,在一旁出谋划策,“还是用勺子喂吧,喝下一点是一点,总比不喝强。”

    郗彩听了便让人取汤匙来,接连喂了两匙,都从嘴角汤汤流下,哪怕府医接手也不顶用,半点喝不进去。

    府医束手无策,“侯爷牙关紧闭,这可不是好迹象啊。请夫人一定想办法,把这发汗的药喂进去。”

    郗彩心道你是行家,你都不行,我能想什么办法!

    “要不把牙关撬开吧!”她说着,拔下头上的银簪,吩咐婢女送烈酒来擦拭。

    此举把一旁的糜媪和家令长史吓坏了,糜媪说万万使不得啊,“这一撬,万一把牙给撬坏了,那可怎么好!”

    “命都快没了,还管牙?”

    她是懂得孰轻孰重的,但面对侯府那些人的注视,还是感到了些许心虚。

    “以清酒揉搓颊车穴,能令牙关微张。”府医道,“只不过些微一点缝隙,恐怕不足以将汤药喂进去。”

    然后众人就眼巴巴看着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能嘴对嘴喂了。

    郗彩不情愿,“府中事务要人主持,万一我也病倒了,岂不给了有心之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她托付府医,“李医官,你来吧。”

    府医大惊失色,摆手不迭,“卑职不行,卑职是男子。”

    “救命的时候,还论男子女子?”郗彩沉着面色,把视线调转向糜媪,“要不……姆姆你来?”

    糜媪一趔趄,“那怎么成,主母与主君是夫妻,还是主母来,方才合情合理。”

    郗彩没有办法,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上了,就算用柔情送他最后一程吧。

    遂用清水漱了口,含着药一点点哺进他嘴里,才知道他吃的药有多苦,苦得她直拧眉。等喂完了,直起身时得到众人一致的夸奖,说夫人尽心侍奉侯爷,果真一片丹心。

    她不需要这些人的夸奖,回身望着杨训喃喃:“这是为着我们夫妻间的情义,什么丹心不丹心。”

    府医也很负责,让人急煎了一碗药来,请夫人同饮,据说能够预防,不被传染上病气。

    其实不过小小风寒,久病的人得了危及性命,普通人得了没什么要紧。可惜郗彩推脱不掉,只好勉为其难和他又同甘共苦了一回。

    时间已过半夜,看着床上昏昏沉沉的药渣子,她有了一点未亡人的感觉。再观察观察吧,若是他明天还不醒,那就该准备后事了。

    抬手摆了摆,她乏累地吩咐众人:“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

    糜媪不放心,“奴婢也留下吧,好给夫人搭把手。”

    郗彩说不必,“我身边的婢女够使唤了,姆姆年纪大了,熬不得,别把身子熬垮了。”

    糜媪叹息着道是,和长史等人行了个礼,退出了上房。

    郗彩拽了张杌子坐下,两眼直直看着榻上的人,隔一会儿便唤唤他:“郎君,你好些了吗?”

    然而得不到回应,他闭着眼,呼吸短促,脸颊依旧是红的。

    贡熙和郁雾道:“娘子劳累半夜,守着不是办法,让奴婢们来吧,您去边上小憩,也好养养精神。”

    虽然嘴上不说,三个人心知肚明,这结果本来就是她们期望的,果然离成功一步之遥时,好像又感到彷徨和空虚了。

    郗彩摇摇头,“我要陪着夫君。”说得很真切、很不舍,还暗带几分自责。

    据说用热水替他擦拭手心能降温,为了避免起效,她自动地将这偏方忽略了。

    一切就看他自己了,如果能挺过来,算他命大。如果挺不过来,她就预备回禀朝廷,统计家财了。

    总之这一晚很折腾,喂了三次药,弄得她满嘴苦涩。等到天亮再摸他的额头,虽然不及先前那么烫了,但仍有余热。

    烧退了一点,照理来说应该醒了,可任凭她怎么叫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让她七上八下了,到底是要死还是要活,他也不给句准话。问府医,府医说热寒对冲,窍闭神昏,恐是大凶之兆。

    郗彩思量了半晌,对糜媪道:“主君这模样,我心里慌得很。想了又想,莫如替他预备起来,冲冲喜吧。”

    糜媪两难,“主君年轻,万一冲喜不成,反倒不吉利。”

    “实在大凶,不也派得上用场嘛。”一家之主心意已决,不必旁人劝说。

    这就做好准备要发送他了,倚门站着的人看在眼里,不由哼笑了声。

    这一声,顿时让郗彩汗毛炸立,循声看过去,发现先前还昏迷不醒的人,忽然下床了!

    她此时终于意识到,这人病是真病,装也是真装。昨晚她在病榻前守了一整夜,这一夜他大概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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