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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的面上始终未现悦色,便赔不是:“都怪我,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惹我家窈窈不快了。”

    鱼郦摇头:“我没有不快,只是想让你安生地吃顿饭,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赵璟低身凑到她脸边,温声问:“那你是在关心我?”

    鱼郦说他爱听的:“你的身子不是你自己的,我和孩子都要指望你呢。”

    赵璟果然高兴了,他轻刮鱼郦的鼻尖,玩笑道:“放心吧,我是不会让你做寡妇的。”

    用完膳,内侍搬了一摞奏疏,赵璟伏在书案上批阅,而鱼郦则坐在窗前,赏那杳杳夜色。

    暗色中琼阁台榭相叠,星罗棋布,纷揉错杂。

    鱼郦少时曾在书上读过“公宫侯第,万瓦连碧,紫垣玉府,十仞涂青”(1),那时她只当穷奢极欲,如今才明白,这里面不过是被锁在囚笼里的困兽。

    困兽之间相互演戏,相互欺骗,维持着表面的安宁。

    她半仰了头,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内侍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跪倒在书案前,冲赵璟禀道:“官家,宁相国快要不行了。”

    赵璟霍得站起来,疾步往外走。

    鱼郦站在窗前,看他甩下肩舆往宫门跑,身后跟了一队禁卫,崔春良着急忙慌地让小黄门去找谭裕,殿前乱过一阵,很快便随着天子的消失而归于平静。

    鱼郦想,不管之前有过多少龃龉,在赵璟的心中,宁殊的份量还是不轻的。

    可惜天不假年,往后朝中再也没有能规劝赵璟的人了。

    她一直等,等到丑时,赵璟才回来。

    他拖着袍袖,步履沉重,肩头落了寒霜,一句话不说,将鱼郦扣进怀里,臂弯不断收紧,牙齿磕绊:“老师走了。”

    鱼郦轻抚他的后背,“节哀。”

    赵璟像要把她嵌入自己身体里,重重道:“我只有你了,窈窈,你不许离开我!你休想离开我!”

    也不知是不是感知到国士薨逝的哀伤,窗外骤起狂风,吹打得铜铃叮当乱响。在纷乱中,鱼郦轻声道:“老相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官家,官家要好好的。”

    赵璟蓦地探起头,有些神经质地问:“你叫我什么?”

    鱼郦有些发懵,赵璟扼住她的手腕,迫得她步步后退,一直抵到墙,满含血丝的眼睛低视她,怒吼:“你为什么要叫我官家?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称朕,你为什么要叫我官家!”

    鱼郦心中惊骇,本能地求生,忙抱住他,柔声哄劝:“我叫错了,有思,你是我的有思。”

    赵璟的胸膛仍旧起伏剧烈,俊美瑰秀的面容上像是染了半边火焰,他捂住头,痛苦又憎恨地吼叫:“你心里根本就烦透了我,我如今在你面前算什么,不过是个笑话!你别做梦了,你摆脱不掉我,我永远都不可能放手,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鱼郦的手打颤,忍下屈辱,扶住他,问:“你怎么了?”

    赵璟不回她,只捂着头痛吟,鱼郦眼珠转了转,冲外面喊:“中贵人。”

    崔春良快步进来,见此情状,忙去将赵璟的药瓶翻找出来,扣出一颗药,让他服下。

    赵璟顺着墙坐在地上,紧攥着鱼郦的手不放。他服下药后缓了一会儿,脸色好转,眼神迷离地凝着鱼郦掌心的疤,呢喃:“你怎么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鱼郦道:“我害怕啊。”

    赵璟把她的手紧贴着自己的唇,反复亲吻她掌间的疤痕,问:“怕什么?”

    鱼郦轻笑,与他四目相对,道:“怕你啊,怕你会大开杀戒。”

    赵璟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将目光移开,躺倒在她怀里,幽幽道:“我今夜不杀人,窈窈,你抱着我,不许松手。”

    鱼郦抱住他,温和道:“好,你睡吧。”

    两人坐在地上,靠着暖暖的墙,崔春良又给他们盖了一条羊毛毯,不久,赵璟就枕着鱼郦的胳膊睡着了。

    鱼郦歪头问崔春良:“他吃得什么药?”

    崔春良怜惜万分地瞧着赵璟,轻轻一缕叹息。

    他将赵璟何时病发,病发时有何症一一说给鱼郦听,末了,哽咽道:“御医说这药也能停,只是要在头痛时咬牙忍住了,官家的症状越来越厉害,头疾发作时痛苦不堪,俨然已经离不开这药了。”

    鱼郦的目光散落在虚空里,许久未言。崔春良跪在她面前,哀声恳求:“娘子,只有您能救官家了,他纵有千般万般不是,可他是真心爱您啊。”

    鱼郦瞧着他,笑了:“中贵人,你的官家很怕我会离开他,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也很害怕,我怕他的喜怒无常,乖戾阴狠,我怕他突然又想出什么新法子来折磨我,我怕终有一天我要死在他手里。”她面颊上泪珠儿晶莹:“你如今这样求我,有朝一日我要被你的官家逼死时,你能救我吗?”

    崔春良还未答,鱼郦怀中的赵璟不适地挪动了下,两人便结束谈话,崔春良去往炭盆里添新炭,鱼郦安心抱着赵璟睡觉。

    清晨醒来时,鱼郦已经躺到了床上,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被衾里暖暖和和,身边已经不见了赵璟的踪影。

    她问过才知,赵璟去宁相国府上香去了。

    宁殊死前留下遗书,存放于尚书台,由他生前极为信任的天章阁待制文贤琛当众宣读,请求官家册立萧家长女为后。

    他在朝中威望极重,又有右相萧琅坐镇,朝中反对的声音寥寥,很快便将事情敲定,监天司开始卜算帝后大婚的吉时。

    尚衣局通宵达旦赶制吉服,礼部加紧拟出章程,皆因赵璟下了死令,务必要在来年三月前完婚。

    宁殊启殡那日,鱼郦曾随赵璟去宁府吊赙,随贡赙襚。赵璟执意要依师徒礼,赶鱼郦去偏房休息,她出来时,见宁棋酒一身缟素,隔蜿蜒回廊瞧着她,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张耒的《芦藩赋》。

    第29章

    “看在孩子的份儿上……”

    合蕊跑出来给鱼郦披狐裘, 崔春良也被赵璟赶出来给她送手炉。

    她全都穿戴好,再抬头去看,只见宁棋酒已经捏着巾帕低头抹泪, 谭裕在一旁宽慰。

    那一瞬间的笑, 短促虚迷得像鱼郦的幻觉。

    鱼郦在廊庑下站了一会儿,来往吊唁的官吏勋贵络绎不绝,炭盆里的黍稷梗烧个不停,有白烟飘出, 将人面都映得迷离。

    世事真是无常。数日前鱼郦来这里,还是在书房里端端正正坐着听宁殊劝导,眨眼间,智者成白骨,徒留他们这些蠢人在世间游荡挣扎。

    合蕊怕鱼郦累着,给她搬了张藤椅, 引她往幽僻处坐。

    到午时, 人烟稍稀, 几个褒衣博带的年轻男子进屋,朝赵璟躬身揖礼, 奉上名帖。

    宁殊追随乾祐帝起事前,曾在兰陵开院授学,收过许多徒弟, 皇城司使谭裕就是那时拜入他门下的。

    谭裕进来, 唤那几人“师弟”,附在赵璟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赵璟唤进崔春良, 让给他们安排住所。

    宁殊的独子和儿媳早逝, 他这一撒手, 身后只留下宁棋酒这么个孤女,确实不适合收留外男借宿。

    鱼郦借口腿酸,抱着手炉起身来看,那几位男子气度温儒,举止清雅,结伴自灵堂出来,皆面带悲戚。

    跟在最末的那个,十分好奇地环顾,与鱼郦目光相撞,还微笑着敛袖朝她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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