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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农家子科举奋斗日常》45-50(第12/14页)
家中仅余一串铜钱, 连书院束脩都凑不齐, 还得在邓家书肆替人代笔,一文一文地挣。
每日徒步往返县城与太平村,双腿酸痛难支,脚底磨出层层血泡, 其中苦楚历历在目。
如今不过半年光景, 画册分红、钦差赏银以及叶立轩的赠银,零零总总算下来, 竟已有数百两家底。
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足以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不必再为几文灯油钱精打细算。
梅鹤时将银票叠好,收回荷包, 藏入书箱最底层, 再压上数本墨册,随后和衣卧倒, 闭目小憩。
今夜有秀才宴,林学政、叶知府等一众官员皆会出席。
他此番连夺三案首,风头正盛, 届时必然备受瞩目,须得养精蓄锐才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敲门声将梅鹤时唤醒。
刘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时哥儿,该动身了,再晚怕是要误了开宴时辰。”
梅鹤时应声坐起,揉了揉眉心,下床更换衣袍。
拉开房门,刘澄见他一身石青色直裰,笑着打趣:“时哥儿这一身倒是利落,比白日那件青布的精神许多。”
梅鹤时轻拂衣袖:“不过换了件颜色鲜亮些的,哪有刘兄说的那般夸张。”
说话间,朱衡也收拾停当,三人结伴下楼,往府衙方向而去。
入夜后的府城自有一番别样风光。
长街两侧灯笼高挂,暖黄光晕绵延成片,将青石板路照得透亮。
酒楼茶肆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音随晚风悠悠飘荡,与行人谈笑揉作一处。
偶有赶路马车轱辘碾过石板,清越声响融入满城灯火,衬得整座城池愈发热闹繁华。
府衙二堂的宴厅内,早已灯火通明。
整齐排布的案几上各置精致点心与佐酒小菜,四壁悬挂前朝名家字画,笔势苍劲古朴,满是清雅气韵。
秀才们三五成群散坐各处,或举杯对饮,或低声品评壁上字画,或与身旁之人切磋诗文,谈笑间尽是意气风发。
梅鹤时踏入宴厅,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一位蓄着短须的秀才率先起身,端着酒盏走过来拱手笑道:“梅贤弟可算来了,我等方才还在议论,猜你何时方能赴宴。”
梅鹤时依礼还了一揖,客套两句后寻了处空位落座。
刘澄、朱衡紧随左右,各自寻座安身。
三人刚坐定,便有数名秀才端着茶盏围拢过来,有人虚心求教院试破题章法,亦有人旁敲侧击,打探他平日治学门道。
梅鹤时从容应答,言辞不卑不亢,既不失礼数,亦不刻意逢迎。
几番交谈过后,围拢的人渐渐散去,他才得了片刻清净,与刘澄、朱衡低声闲话。
约莫一炷香工夫,厅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林学政一袭大红官袍阔步走入,身后跟着叶知府与其余数位参与院试的官员。
待几人于主案坐定,堂下一众秀才躬身行礼,齐声高呼:“学生见过诸位大人。”
林学政抬手虚扶,朗声道:“在座诸位皆是此番院试脱颖而出的俊才,本官在此先道一声恭贺。”
“院试不过科举途中的一道关口,前路尚远,还望各位戒骄戒躁,深耕学问,以期来日大展宏图。”
话音落下,便有胥吏端着红漆木盘鱼贯入内,盘中整齐摆放着笔墨砚台与十两银锭。
“些许薄礼,聊作勉励。”
众秀才躬身谢恩,各自领了赏赐,退回座位。
林学政不再多言,同身旁官员低声议事,任由堂下秀才自在谈笑取乐。
厅中气氛很快活络起来,你作一首诗,我填一阕词,更有人铺开宣纸,挥毫作画。
各展所长,一派融融之景。
这份热闹之中,一道突兀声音骤然响起:“梅贤弟连中三元,科考文章定然绝妙。只是黄某有一处不解,还望梅贤弟不吝赐教。”
众人循声侧目,说话的秀才一身墨蓝直裰,面上虽挂浅笑,眼底却藏着审视与挑剔。
梅鹤时放下手中茶盏,略微欠身:“兄台但讲无妨。”
黄秀才缓步上前,负手而立:“梅贤弟院试第一道合题,以‘仁之体用一源’破题,立意确实高远。”
“可黄某反复品读全文,总觉得通篇论证偏向于心性修养,却对‘克己复礼’如何落实于实际政务着墨太少。这般行文,未免有纸上谈兵之嫌。”
此言一出,厅中霎时安静了几分。
有人面露不以为然之色,更多则是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态,视线在梅鹤时与黄秀才之间来回逡巡。
梅鹤时稍作沉吟,不疾不徐开口:“黄兄所言,确实点出此文偏重修身一端。”
不待黄秀才面露得意,他话锋一转:“只是梅某想请教黄兄,院试首题所引的两句,一句出自里仁篇,一句出自颜渊篇,皆是以修身立心为根基。”
“‘克己复礼’四字,归根到底亦是向内修己的功夫。若强行在四书文中硬扯朝堂政务,反倒偏离了考题本意。”
梅鹤时话音微顿,接着道:“再者,修己与为政本就是一体两面。”
“心性不修,便难以持守正道。持守不正,纵使有安邦济世之才,也难免为私欲所惑。”
“纸上谈兵与切中时务之间的分寸,梅某自觉拿捏得还算妥当。”
黄秀才眼神微闪,竟又往前逼近一步,追问不休:“既然如此,那策论中‘轻徭薄赋’一说,梅贤弟又是作何考量?”
“前朝多次推行此策,结果却是国库空虚,边防乏力,反倒是那些主张适度加征的朝代国祚绵长,梅贤弟可曾深究过其中得失?”
这问题刁钻刻意,明摆着是揪着细枝末节做文章。
一众秀才暗中交换眼神,刘澄捧着茶盏的手略微收紧,朱衡亦蹙起眉头,为梅贤弟捏一把汗。
梅鹤时面上不见半分慌乱,语声沉稳清晰:“黄兄所引前朝事例,确有其实。只是黄兄是否忘了,那些推行轻徭薄赋却导致国库空虚的朝代,根源皆在吏治糜烂,官吏贪腐。”
“百姓所缴之税,十成中有七成落入了贪官胥吏的私囊,真正上缴国库的不足三成。”
“纵使加重赋税,也不过是喂饱一众贪官,百姓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
他往前迈出两步,目光锐利如刀:“梅某文中所言‘轻徭薄赋’,首要前提便是整肃吏治、严惩贪腐。”
“唯有每一文税银尽数归入国库,方能谈赋税多寡的问题。不然即便赋税翻倍,也填不满贪官的无底洞。”
“黄兄以为,这一前提是否站得住脚?”
黄秀才张口欲辩,却一时寻不到辩驳的由头,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整肃吏治岂是那般容易?历朝历代皆有贪腐,前朝也曾大力整肃,却收效甚微”
“正因不易,才更需人挺身去做。”
梅鹤时打断他,语气笃定,不容置喙:“若只因行事不易便裹足不前,一味在赋税多寡上做文章,与因噎废食又有何异?”
“黄兄只见整肃吏治之艰难,却未曾想过,若不从根源肃清贪腐,任何赋税政策都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
黄秀才两颊涨得通红,嘴唇几番翕动,始终寻不出有力言辞反驳。
就在此时,主位上传来一声清脆抚掌。
“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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