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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农家子科举奋斗日常》60-65(第7/22页)
写罢合上簿册,吹灭油灯,一夜安然无话
翌日,马车继续北上,两日后踏入济宁府地界。
济宁府衙坐落城东宽阔石板长街,朱漆大门半敞,数名长吏正倚着廊柱,晾晒陈年档册。
梅鹤时递上拜帖与李山长信物,守门衙役接过一瞧,神色恭敬许多,快步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布长衫的长吏快步迎出,拱手行礼:“知府大人正在签押房等候,公子随我前来便是。”
济宁知府姓周,约莫五旬出头,面容清瘦,颔下蓄着花白短须。
他接过信物,仔细端详正面刻着的 “李” 字,又翻过来看背面山水纹路,搁在案上,将梅鹤时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你竟是元行的弟子?”
“正是晚辈。”
周知府捻着胡须,眼底浮出几分惊叹:“元行半生未曾收徒,此事倒是稀罕。不知你唤何名?”
梅鹤时躬身作答:“晚辈姓梅,名鹤时。”
周知府眉头上扬:“景泰十年县、府、院三试案首,淮安府那位少年小三元?”
梅鹤时颔首:“正是晚辈。”
周知府神色顿时松快几分,含笑道:“早年间便久闻你的才名,南直隶一带传得沸沸扬扬,皆道淮安出了位十岁三元,笔下策论章法老练,见解远超同辈。”
随即话锋一转:“不知你不远千里远赴山东,所为何事?”
梅鹤时略一拱手,坦诚回道:“昔日一场文人雅集,旁人问及山东去年大旱仓储灾情,晚辈竟一无所知,方知自己长久困守一隅,眼界狭隘。”
“此番出门游学,便是想亲眼看一看书卷之外,真实的天下民生。”
周知府眼中浮出浓重赞许:“被人问难,不恼不辩,反倒亲身远行补齐见识,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说罢,他又问及李山长近况。
梅鹤时据实回禀:“家师身子尚且康健,平日闭门谢客,只求清静度日。”
周知府沉默片刻,长叹一声:“若非当年元行这些年实在不易,他既肯悉心教导你,你日后定要好生孝敬。”
梅鹤时眸光微动,躬身应道:“晚辈谨记大人教诲。”
他日日伴在李山长左右,二人朝夕相处,可对师父过往全然不知。
面上那道深长疤痕来历不明,从前经历更是半点无从探寻。
今日听闻周知府一席话,心底好奇愈发浓烈。
只是他素来自持分寸,不曾贸然追问半句,转而拱手恳请:“晚辈初至此地,想要多多了解一方风土旧事,不知能否向大人求借府中存档文册翻阅?”
周知府应得爽快,唤来小吏叮嘱几句,对梅鹤时道:“东侧文库所有册籍,你尽可随意调取翻阅,不必递帖报批。”
梅鹤时深深一揖致谢,辞别周知府,随小吏去往东侧文库。
推开木门,经年沉淀的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空间不算宽阔,三面墙摆满直达屋顶的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线装卷宗,年份久远的册籍书脊泛出发黑旧色,纸边卷曲酥脆,稍一用力便易破损。
靠窗长案摊着数本末合的簿册,案头一盏残茶尚有余温,水汽袅袅,显然方才还有人在此伏案。
小吏瞥见梅鹤时视线落在茶盏上,随口闲谈:“这该是郑主簿的物件。”
知晓他与知府大人渊源匪浅,便多说几句内情:“郑主簿在府衙任职整整二十载,始终不曾升迁,如今终日泡在文库整理旧档。”
“听闻本地五十年田亩赋税、户籍人口、历年灾荒诸事,皆被他亲手誊录抄存,足足装满数十只木箱。”
梅鹤时缓步上前,垂眸扫过案头摊开的手记。
纸上字迹一丝不苟,小字细密匀整,条理清晰逐条记录年月、地界田亩、实收税粮及户口增减,足见郑主簿心思缜密,所言并无半分虚言。
正凝神细读,门外走入一人。
身形微驼,两鬓尽白,身着半旧青布官袍,指尖还沾着未干墨渍,正是郑主簿。
梅鹤时敛衽行礼,语气温和:“郑主簿安好。”
郑主簿淡淡应了声,径直走向常坐的书案,埋头整理堆叠如山的卷宗。
梅鹤时也自行走到另一侧书架翻寻所需文册,一人伏案誊抄,一人低头查阅,库房之中只余翻纸、落笔的细碎轻响,二人各安其事,互不打扰
往后数日,梅鹤时每日准时到文库研读册籍。
山东赋税规制与南直隶截然不同,田赋折银比例更高,各类附加税目更是繁复冗杂,许多条目需对照数卷存档,方能理清其中脉络。
他一边翻阅,一边随手记录,遇上模糊不清的数据,便向值守小吏问询求证。
第七日傍晚,他合起最后一卷档册,起身离去。
行至回廊拐角,恰与郑主簿迎面相逢。
梅鹤时驻足,拱手致意。
郑主簿瞧他一眼,忽然开口发问:“今日走得这般早,是打算动身离开了?”
往日他总要待到酉时才辞,此时不过未时。
梅鹤时颔首答道:“这几日翻阅府中旧档获益匪浅,是时候告辞启程了。”
郑主簿将怀中抱着的簿册轻放在廊边石栏,自最上方抽出一册,翻至某一页,递至梅鹤时眼前:“那你可知,济宁府摊派到每户百姓头上的实役时日,比朝廷明文定下的规制多出几成?”
梅鹤时接过簿册,垂眸飞速扫过条目,片刻便合卷归还:“朝廷定例每丁每年徭役三十日,本地最少征四十五日,最高可达五十八日,近乎翻倍。”
郑主簿轻轻一点头,再度追问:“那你清楚这凭空多出的徭役时日,是如何层层叠加而来?”
梅鹤时略一思索:“层层加码摊派。”
“朝廷下发总役期名额,到府、县便被胥吏私自添增,再逐层分派至各村,村正又再加一层,落到寻常农户头上,时日自然翻了一倍有余。”
郑主簿望着他,浑浊眼底难得透出一点光亮:“你倒是与那些死啃经书,不通民间实务的读书人全然两样。说起来,你此番远赴山东,究竟是为何?”
梅鹤时直言:“游学,体察世间实务。”
郑主簿俯身,自最底层堆叠的卷宗里翻出一册薄旧私人手记,递至他手中,低声道:“诸多官档刻意隐去的内情,尽数记在这本册子中。”
梅鹤时双手接过,躬身道谢。
回到落脚处,他彻夜翻看郑主簿私录。
册中并无规整系统的论述,皆是一条条零散真切的记事——
某年某村农户不堪胥吏加派,变卖祖田度日。
某年某乡水灾折免赋税迟迟不批,百姓走投无路,逃荒远走。
某年某县官仓账面充盈,实则大半库房空空如也。
每一段文字简短质朴,却字字沉重,令人无法视而不见。
梅鹤时想起自己从前写下的策论,“轻徭薄赋” 四字下笔何其轻巧,可落到乡间每户头上,真实徭役竟比典籍规制多出近一倍。
官府存档记录的,是法理条文里本该有的 “定数”。
郑主簿私手记下来的,是底层百姓日日承受的 “实情”。
此后数日,梅鹤时通读完整本手记,又前往周边数县村镇实地走访,一一核实册中记载。
所见所闻,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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