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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归月》85-90(第9/16页)
从这里到扬州,路已经越来越好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雁南飞 京城到扬州
朝局真正安稳下来, 是在昭宁二年入冬以后。
萧砚舟登基之初,京中每日都有新的事情发生,六部几乎夜夜有人留值, 御书房的灯也常常亮到天明。
到了第二年, 旧朝留下的官员已经重新厘清, 各州府的赋税、屯田、军饷也渐渐有了章法,过去因为战乱断掉的漕运和驿路重新接上,朝中那些最初连站在哪一列都要反复斟酌的人,也终于开始习惯新朝的规矩。
萧煜城代他处理政务的次数越来越多。
最开始不过是萧砚舟偶尔身体不适, 由他代看几封无关紧要的奏报,后来变成每月择两三日让他坐在御书房旁听六部议事,再后来, 萧砚舟干脆会有整整半个月不临朝。
那半个月里,寻常折子由萧煜城先阅,六部有事直接向他禀报,真正涉及军权、人事和地方大案的,再封存等皇帝回来裁断。
第一次如此安排时,朝中自然有人不安, 可萧煜城处理得比所有人想象中稳。
他没有急着表现自己,拿不准的事情便召顾廷章和中书省议,真正需要决断时也没有畏缩。
半个月下来, 朝堂没有乱, 地方公文照常运转, 甚至连许青衡都私下说了一句:“安王殿下如今,的确有些样子了。”
没有人知道,那半个月里萧砚舟去了哪里。
宫中对外只说陛下暂歇,不见外臣, 御前的人口风极紧,云霄更从来不多说一句。
其实萧砚舟离宫的当夜便已经换下帝王衣冠,带极少的人出了京城。
最开始还乘马车,出了京畿以后便嫌车慢,索性换马。
京城到扬州,跨过大半个大平腹地,若不惊动地方官府,又不动用沿途最好的官驿仪仗,最快也要七日。
于是萧砚舟每一次南下,都默默的计算还有几日才能到达那个地方。渡过淮水,还有四日,到了江北最后一处驿站,便只剩两日,等远远看见扬州城外那些低矮连绵的青瓦时,那个数字终于归了零。
或许是走过的次数太多,他后来已经不需要刻意去算,哪一日清晨醒来,离扬州还剩多少路,他都清楚得近乎本能。
这个数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烙进了骨头里。
七日。
七日之后,便可能见到她。
见到柳昭月原本不该是一件需要运气的事情。
从前她就在他的寝殿里,在他的桌边,在他一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如今却不是了。
她什么时候出门,去哪间铺子,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留在家里,他都不知道,所以真正到了扬州以后,能不能看见她,反而成了一件需要运气的事。
有一次盛夏,热得连宫墙都像在冒火,萧砚舟赶到扬州时正值午后,天上没有一片云,青石街被晒得发白。
他在茶楼二层等了两个时辰,桌上的茶凉了又换,始终没有看见柳昭月。
直到太阳快要偏西,她才从街角出现,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走进对面的点心铺。
萧砚舟坐在竹帘后,看见她挑了两包桂花糕,又让掌柜多包了一小份松子糖。
她走的时候似乎和掌柜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让他连日赶路积在骨头里的疲倦一下子散了许多。
柳昭月走远以后,他才下楼,进了同一家点心铺。
掌柜不认识他,只笑着问:“客官要什么?”
萧砚舟看着柜台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糕点,问:“方才那位姑娘买了什么?”
掌柜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似乎想起了谁:“您说柳姑娘?桂花糕和松子糖。她常来买。”
掌柜还想往下说,萧砚舟却已经移开视线:“一样来一份。”
他坐在河中船坞,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
并不特别甜,也没有什么让人难忘的味道,松子糖反而太甜,他只尝了一颗便没有再碰。
可下一次去扬州,他还是去了那间铺子。
冬日也去过。那一次北风极大,沿途河面结了薄冰,渡船比平日慢了大半日。
萧砚舟出了渡口后索性亲自御马,一路寒风扑面,披风边缘被冻得发硬。
赶到扬州时天已经黑了,他原本以为这一趟大概见不到人,却在城南一条灯火不算明亮的街上远远看见柳昭月。
她与杏儿从一家布庄出来,手里抱着几匹刚买的布,裴子野落后几步,替她提着另外一些东西。
杏儿不知说了什么,柳昭月偏过头笑,随后将怀里的布往她手里塞了一匹。
实在太普通,普通到和从前的璟王妃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侍卫开道,没有马车候在门前,也没有人见到她便躬身叫王妃。
她就站在扬州冬夜的长街上,与来往行人没有什么不同。
萧砚舟站在街角阴影里,看了很久,没有过去。
这样的柳昭月,和他记忆里的璟王妃越来越不像,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自己。
大多数时候,他去扬州都只是这样。
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便走。
她会去铺子,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到河边走一走,也会亲自去账房查账。
她很少再穿从前那些繁复的衣裙,身边也没有王府侍从,有时候买的东西不多,甚至自己提着便走。
她似乎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日子,而萧砚舟每一次隔着人群看她,都会越来越明白,她是真的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有时会恨她,为什么不能愿意为他留下。
这种念头通常只会存在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就会开始恨自己。
萧砚舟比任何人都清楚,柳昭月究竟为什么离开。
可当时的萧砚舟听见这些,第一反应从来不是理解她,而是想证明她错了。
他说自己不会纳妃,说可以拒绝谢家,仿佛只要承诺把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解决掉,她便没有理由再离开。
他给了她一个又一个答案,却从来没有真正承认过,她有权不接受任何承诺。
当年他甚至觉得,只要柳昭月还在身边,哪怕她不高兴,哪怕她暂时怨他,只要时间够久,总有一天便能重新好起来。
如今隔着数年的光阴再回头去想,萧砚舟才真正意识到,那样的念头究竟有多自私。
所以每当心里生出一句“她为什么不能为我留下”,下一句话便会变成,凭什么要她留下?
凭什么他的天下、他的责任、他的野心,都要变成柳昭月必须接受的人生?凭什么因为他爱她,她便一定要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
至少在他们曾经做夫妻的时候,不该是。
于是那些不甘最后又会一点一点沉下去。萧砚舟仍旧坐在茶楼最不起眼的位置,看着柳昭月慢慢消失在街角,然后起身离开。
七日来,七日回,半个月的空隙几乎刚好只够他往返一趟,真正留在扬州的时间少得可怜。
有时只有半日,有时甚至只是几个时辰。
至少她还在。
至少她过得很好。
这样便够了。
日子就这样又往前走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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