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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远远守住了几个巷口。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老头走出轿子,他学着明府那些乡绅,也戴了一顶黑色的飘巾,觉得这样显得儒雅,蓄长了胡子,总是眯着眼睛瞧人。

    假做儒士的做派,其实背地里一肚子男盗女娼。

    王逢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陈同源确实是他爹。

    陈同源背着手出来,让几个轿夫走远些,王逢年嗤笑一声。

    “你个不孝子,”陈同源瞪他,卷起宽大的衣袍,用手指着王逢年的鼻子骂。

    却忽然发现,他需要踮起脚,伸长手才能指到他儿子鼻子跟前。

    他愤愤然放下手,已经怀念小的时候刚到他膝头,任他摔打的儿子了。

    王逢年冷冷问他,“什么叫不孝?”

    陈同源面色阴冷,“不敬父,不成婚又无后,甚至还杖打胞弟!”

    他仗着自己上了几年学堂,说话便咬文嚼字起来,全然忘记了那些日子困苦的年头里,出海当船老大的艰辛了。

    可王逢年却没忘,他冷笑:“你是我爹没错,可我早已改姓,陈家族谱上也除去了我的名姓。”

    “你要是现在临终,我肯定会送你最后一程。”

    陈同源被气得跌倒在轿子杠子上,差点被轿子压倒,急得他慌忙站起来。

    王逢年漠视,他又说:“而且我只有大哥,哪里来的胞弟,外室扶正的,呵。”

    “你个逆子,我给你取字承望,悉心教导你,你就是这样为人子的!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初不如溺了你,也好过叫你给我们陈家门楣丢丑!”陈同源破口大骂,愤怒地似乎要撕扯下王逢年一块肉。

    可王逢年却只是瞧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坨会蠕动的肉,“你怎么为人父的呢?”

    “难不成你觉得新婚一夜,再交由我娘十月怀胎生下我,一年到头不回家,回了便动辄打骂。待我娘好生抚养我大了,再假惺惺取个字,全了你的慈父美名,这样便是为人父的话。”

    “那天底下那么多男的,你随便认一个都能当你爹了,简直可笑。”

    如果当一个父亲那么随意的话,他一辈子也不要当。

    陈同源被他骂得连面皮都给揭了下来,他这辈子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

    他只会重复一句,“你个不孝子,不孝!”

    王逢年真的不想搭理他了,他说:“为人子,不敬母,才是不孝。”

    “而且我不叫承望,”王逢年说,“我娘叫我鹤延。”

    陈同源想叫他揽过陈家鱼行的担子,叫他承了列祖列宗的殷殷期望。而他娘却说,我儿出海风浪多,龟鹤延年这词好,取字鹤延,这小字定能保佑你长寿白头。

    而逢年也是他娘取的,他娘说一冬只逢年,逢年好收成。

    再说起他爹,以前陈同源出海总不回,回了便先纳两房小妾,夜里出去喝花酒,一年到头除了在家里作威作福,摔摔打打,再无旁的。

    而他哥比他长十岁,早早离开家里求学,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日子要过。

    他整个年少全在娘的教导抚养下长大,他娘教他读书识字明理,小时请人教他游水。大时再托了关系送到明府那里,让他跟水师学。而只要上过战船,其他的船即使在海上起了风浪,也如同平地。

    他十四岁在明府时,一辈子没出过望海的娘,三月一趟地来瞧他,一直到他十八能独自掌舵。

    那时他娘送了他一艘福船,从闽省定做的,那船是海船,吃水深,破浪能力好,而且水密隔舱做得很到位,大风暴也不会轻易翻船。

    他十八到二十都是在这艘福船上掌舵,出征远洋到达外海,二十岁后,他再也没舍得用,只年年休洋后叫大木来修缮。

    因为二十岁的时候,他没有娘了。

    而他娘没了以后,头七未过,新丧未除,陈同源便要新娶外室过门,外室生的儿子陈逢正只比他小两岁。

    陈同源娶妻的夜里,王逢年并未盛怒,他只是在他娘的灵堂里枯坐了一夜,守了他娘最

    后一夜。

    第二日闹得满城风雨。

    他先是迁了他娘的坟,从陈家祖坟一路逢街过巷,在众人瞩目中运回到王家祖坟里去,没有人知道他如何说服王家人的。

    再是改母姓,族谱除名,正新婚的陈同源大怒,族老也不同意,这件事僵持了很久,甚至他把王逢年告上了衙门。

    闹了整整三个月,衙门包括镇长也无法,陈同源一桩桩一件件的恶事,逼得他们站在了王逢年这一边。

    那年衙门的黄册表册追回来重新做,路引、渔船凭证等等全都改换姓名,同时督促陈家族谱除名。

    王逢年自己单开了王家一脉的族谱。

    这件事简直让整个海浦都为之震惊,沿街巷尾都在传,哪怕时至今日,有人可能不认识船老大王逢年,但只要一说起,迁坟改母姓的,必定全都知道。

    王逢年想起他娘,打心底里看不起眼前肆意辱骂的陈同源。

    他不想回家,也懒得听陈同源叫骂,转身出了巷子口,让王良别跟上来。

    王逢年很少有这样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人群吵嚷,他却特别安静。

    走了很远,直到有人叫他。

    他回过神,难得征仲。

    江盈知笑盈盈看他,朝他招招手,“王老大,怎么你一个人,要不要来吃点干煎黄鱼?”

    王逢年也回看她,然后问,“要钱吗?”

    他又没带钱,他的钱袋子总不在他身上。

    江盈知愣了下,钱多多的人还要吃白食吗。

    不过她也没在意,“我请你吃啊,反正小黄鱼也是你昨日送的,我吃不完,便拿来干煎了。”

    “那淮盐很好用,等会儿你尝了就知道,我没辜负小黄鱼,也没辜负盐。”

    王逢年笑容淡淡,“你用得上就好。”

    江盈知说:“盐在哪都能用得上啊。”

    她回头看了眼摊子上的桌子,全都坐满了人,再难挤出一个位置来,想了想说:“你坐这里成不成?”

    那是一张小桌,江盈知用来放调料的,她坐下来煎鱼的时候,就能顺手拿来用。

    她把调料放回到案板上,擦了擦桌子,叫王逢年坐这。

    “是小了点啊,”江盈知摸了摸下巴,不管她和小梅,或者再加个陈强胜,体形都不算大,坐这张桌子旁,高度正好。

    但是王逢年一坐下,显得这地方都拥挤起来,而且他只能端坐着,不然脚没地方搁,明明宽敞的地方,也变得很局促。

    他人实在高,又很壮实,这样坐那确实很好笑,不过王逢年倒也不在意,出海的时候比这更逼仄的地方他也待过。

    但他坐那,小梅有点怕,偷摸拉了江盈知问,“这是船老大?我瞧着像带刀的水师,还有那种到海盗窝里去做哨探的兵士。”

    小梅对这两种人有着天然的畏惧,江盈知差点没笑出声,陈强胜也是一脸无奈。

    “小梅你去那边忙吧,等会儿黄鱼煎好了,我叫强子哥来拿,”江盈知推推她。

    两人反正都离得远远的,只顾着摊子上吃饭的食客,没靠近这边。

    王逢年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倒没说什么,只是盯着桌子上那一圈木纹。

    江盈知走回来,夹出点炭继续生火,拿过一盘腌制过并开背的黄鱼问:“今日到岸口看乌船吗?”

    两人不大熟的时候,江盈知就会没话找话,哪怕随便说点什么,不然她会觉得气氛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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