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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来,她只道禹冲是做了对不住她的事,却从来不敢细思他如何做的。若细想想,再明显不过了——倘若禹冲是个正派人,应该早就对她说:“以后我不会再见你,我爱上另一个姑娘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那么,禹冲是哪种人?——要么他早已移情别恋,却刻意使出两派手法两头欺哄,直到事发再瞒不住,才不得已认错;要不然是他一时动兴,本以为不致酿出灾祸,不料那姑娘有了身孕,被家人发觉。若是前一种,她不信禹冲龌龊至此,若是后一种,——这么说到底是哥哥对了。柳乐心里的难过无以言喻。

    柳图叹着气:“我就知道妹妹肯定要不好受,别想了,再想也无益,过去的事了。眼前好不就行了?”

    三个人慢慢地、默默地从雨秾轩走出来。

    柳乐在娘家住了三日,三日后,王府派车来接她,因那时她让人禀报王爷,说的就是三日。回到王府,她是带着几分傲然地走下马车,可是并没有看见予翀。

    日子又恢复成以往的样子,予翀不来管她,让她在王府享尽清福。

    骑马仍是在清凉山,没有换去它处。只是如今柳乐不会乱跑,侍卫也对周遭多加留意,再无任何异常之事发生。

    一日,从清凉山归府途中,马车忽地停下,只听车外有人大声叫:“行行好,贵人,行行好!”

    路遇乞丐并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每次出门柳乐都备一袋钱给车夫,也早就嘱咐他不得拿鞭子驱赶人,这一来,很多乞丐闻风而至,专候在路边,但都是讨了钱就走,从没有敢拦车的。

    柳乐不禁奇怪,打开前面的小窗去看,见一花子正跪在马前,破布遮身,黑泥污面,瞧不出脸容,依稀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也并不贪婪蠢笨。他不磕头,瘦削的上半身挺得直直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子。看到车窗打开,他使劲瞪眼瞧了瞧,不住口地大喊:“姑娘,赏口吃的,铜钱会被人抢了走,赏口吃的,姑娘,姑娘!”声音中含着天大的伤心。

    “休得无礼!”车夫喝道,“让开——”

    已有一个侍卫上前去拖他。

    “别动!”柳乐突然喊叫。她的心砰砰地要跳出胸口,侍卫凑近听令时,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让他跟着你们,前头找间饭铺,带他进去,告诉他我就来。”

    她跌回座位。

    第69章 若是冤枉,他为何要认

    巧莺紧张地问:“姑娘,外面是谁,我怎么听声音像是——”

    “就是他,丁冒。”

    “真的?我还以为他……我以为他不在京城,他怎会成了叫花子?”

    柳乐呆呆望着面前。

    不久后,马车再次停下,侍卫请柳乐下车,进到一间小铺子深处。只有那乞丐坐在里面,面前桌上摆着刚出屉的热包子,圆胖胖彼此挤着,但已有两三个空位。他两腮鼓鼓的,看见柳乐进屋,用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想要站起来。

    柳乐止住他,怕他不自在,说:“不要急,你先吃了再慢慢说。我等会儿过来。”她又走到外间,这里也只有巧莺一人。巧莺向里面探头探脑,悄声问:“丁冒怎么……他怎会没有营生做,落到这个地步?”

    “等会儿我问问,一定还有别的事。”柳乐心中一阵阵发紧。刚才偷偷瞥了一眼,暮春时节,他身上还穿着件棉袄,当然棉絮早就没了大半,唯剩的几两都滚成了黑蛋子,从腕子处漏出来,一双手上满是伤痕。她已有两三年没见过他,记得以前他是个整洁伶俐的小伙子。落到这个地步,怪不得他,因为他是禹冲的小厮。

    估摸着丁冒吃完了,柳乐又往里面来。他正端着杯子咕咚咚地喝水,喝完,用手背擦擦嘴,一面站起身说:“姑娘——王妃,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你快坐下。”柳乐自己在对面坐了,“你就像原先那样叫我。别怕,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说。”

    豆大的泪珠从丁冒眼中滚下来,在黑脸上冲出两道曲曲折折的痕迹。“我就知道找姑娘便是对了。”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先去南桂巷,听说你们搬走了,又听街上人说你做了,做了王妃,我不敢去王府那边,幸而打听到你的车从这边过。我怕认错车,怕不是你,守了几日,这才——”

    “你一直在哪儿?”柳乐不敢问而必须问。

    “我在——”丁冒抹抹泪,向门窗看了几眼。

    “不要紧,没有人,你说罢。”柳乐柔声安慰他。

    “我从漠南回来。我自己无事再不敢来扰姑娘,是为告诉姑娘大相公——本不当对姑娘说,姑娘要愿意听,我便讲,若忌讳,我就不多嘴了。今日见了姑娘,也算了了一桩事,以后,我还走得远远的。”

    柳乐早已猜到,知他必要说起禹冲死前的情形,心中刺痛难言。“别讲这样话,你只管说,没关系。我一点儿也没忘了禹大哥,与其瞎猜,从你口里听说反而好。”

    丁冒又擦了擦泪,缓几口气,说:“我才回来京城不到一个月,这一路太难走,我走了快一年,还当是回不来了。那时我们相公发配到漠南,他不许我跟着,可我——我跟了他七八年,我又没有别的亲人,唯有大相公待我像兄弟一样。何况姑太太也没了,我在京里还能干什么,我立即就去追他。”

    说到这儿,他停下,歉意道:“当时我走得急,也没和姑娘说一声,也没管姑太太的后事,等我这次回来,才知道多亏计相公发送了姑太太。”

    柳乐听他语气大概还不知道她嫁过计晨之事,有一瞬的轻松,马上因为这一松而感到羞愧万分。当然不想有意瞒丁冒,但她着急听他说,不愿拿别的话来打岔。她轻轻点了点头,“计公子和禹大哥的交情,若不帮忙,他也不会安心。”又问,“你跟去了漠南,后来呢?”

    “姑娘,”丁冒哆嗦着嘴唇。柳乐甚至能感觉到有句话在他胸中冲来撞去,终于,从他喉咙闯了出来——一句压低声音的叫喊:“大相公他是冤枉的!”

    柳乐身子向后一闪。她受住了,双手紧紧抓住凳沿,“怎么说?”

    丁冒说出这句话,反镇静下来,拿手擦了擦额头。

    “我从头说,事情说来还是因我而起——姑娘知道,大相公不是一直在找他那妹子?”

    这件事熟识禹冲的人都知道:他的姑母有个亲生女儿叫楚莲,在她三岁那年,因遇洪灾淹了房屋田地,全家人出来逃难,路上把她丢了。后来姑母姑丈收养了失去双亲的禹冲,一面继续打探女儿的下落。姑父楚实有大半时候在各地找活做,就是为了方便寻访,等禹冲大了,也一起东寻西找。他们四处向人打听,一无所获,不过是白白送了许多钱与人牙子。每过一年,希望便又渺茫几分,最后,大家已不敢再抱希望,楚实最终含恨而去,但禹冲一直没有放弃。

    柳乐不知丁冒要说的下文是什么,心已经抽紧了,眼睛却瞅着墙根,好像心不在焉般点一下头。

    丁冒继续说:“本来都好好的,怪就怪我那天要上街去逛。我走在街上,有个牙婆我们叫她乌大婶子的,——啊呸,什么大婶,老虔婆!她拉住我,说她认识的一个人,也是做这号买卖的,只不过不大上京来,这回来一次,那人告诉她,多少年前他卖了个瞎了眼睛的小姑娘,谁知如今又见了,出落得多么好,卖亏了,很是和她抱怨后悔了一通。

    “我说:‘你们拿人买来卖去,赚几个昧心钱就算了,还只无厌。什么亏不亏,这些腌臜事儿,我没耐烦听。’

    “她嫌我着急,说马上讲到正经事,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这个人如今离了京城,我也不怕他来怪我,和你实说罢——由他手里卖了的这个姑娘,倒有几分像你们公子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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