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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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虬髯大汉,粗鲁横壮,尤其左侧脸颊一颗痦子,显著异常。

    这画不止他有,旁人也有,正是斥候传回的那沂州义军的头目——震地虎彭春。

    “此人与我或有些渊源。”宗契话如平常,道,“我若去了,他兴许肯让三份薄面。即便不成,我单人独骑,自保不难。”

    众人一番议论,果真觉着可行。宗契是个出家人,在宁德军中本就显眼,如今声名在外,各处也都晓得有个身量魁伟、勇武异常的僧人,由他再探沂州,再合适不过。

    此计便定了下来。

    计策既定,宜早速行。

    小乙为宗契收拾行装细软,候着明日天不亮,他便要动身;埋头收拾间,顺带问了一句:“高僧可要与柳娘子辞行?”

    宗契在外间,正观那副彭春的画像,闻言默了片刻,而后开口:“不用。”

    小乙咕哝了一声,觉着可惜,但主人家的事,他一个随从又不好代劳,想着这事并不机密,对门里迟早要晓得的,不辞就不辞吧。

    于是整装毕了,翌日一早摆布了饭食,又带了几个早定下的副将,跟随宗契出城,到了城外一亭驿。

    已有人等在此处,正是单铮为首,几个自家的兄弟,又摆上了践行的酒食,谢一行人此番辛劳涉险,候其事成早归。

    宗契各自与饮了一杯。正是日色初明、曦光破晓之时,偶有雁鸣天际,清声疏朗,前方牙道漫长,没入仍旧苍苍的天青隐约之中。他辞过众人,出了亭驿,早有小乙牵来骏马,等在路边。

    他翻身上马,沐着晨曦,遥望不见尽头的前路,行出几步,忽心有所感,在夏秋之际的平明初凉时分,蓦地

    回头望那苍色古朴的城楼。

    城墙如两翼,厚重铺开在遥不可及的护城河之内;河面波光清粼,遥映其上城楼,巍然耸立。城墙之上,目力所及之处,却有个小小的影子,手按垛口,微微前倾,似极目遥望远行之人。

    瑰色的曦光一缕,苍凉而温柔地披照在她发髻鬓角,抚过她眉眼,又无声落在素日那一身天水碧的罗衫褙子上,更映得只影伶仃,恍欲随风而去。

    他怕辞她心不忍;她却怕不辞,万一再难见。

    浑然想起,这竟是他第二回不告而别。第一回在扬州,她酒醉浓睡,误了时辰;这一回她没误,却成全他不辞而别的逃避。

    晨曦渐明,微微刺目。宗契于初升的日光中,将她的身影烙印进心底,与朝夕相对时、她的一颦一笑藏在一处。

    他回过头,策马前行,望着漫漫长草,隐隐前路,终有所念。那念头甫一生出,便再难磨灭:

    若宁德军事定后,她仍待字,又……应肯的话,他便还俗留发,向她求娶。

    昼渐短、夜渐长,繁华早谢,绿荫里翻出萧索。夏尽后,一年光景,便轮换了一半。

    暑热还残剩些。应怜纱窗里午睡时,在隐隐腾腾的暖热里,总能想起城楼独辞他时,宗契回望的那一瞥。

    沂州此行深险,纵她强使往好处想,夜来幽梦,也时常梦见不祥,或是他重伤突围、满面鲜血;或是被囚在牢狱深处,脱困不得。每每夜间惊醒,醒后便辗转难眠。

    她由此比任一时刻,都更盼着他的书信回来。

    从中秋后,起初几日,宗契确有书回,言语简明,约略告知北上已到哪一程;时常也随信附上些当地土仪,给应怜或萍儿、阿苽,这使应怜稍感安慰。

    然北至洪泽陂后,过了大湖,因淮阳一带各家纷争盘踞,书信便不得不稀疏下来,恐被各路探子察觉,坏了计策。

    应怜便只得心神不定地守着,等一封信至,望眼欲穿。

    她这处却比往常热闹。上回散方酒一事后,府署里又拨下来四名女使、四名人力,分在家中里外院。无论她行走坐卧,总有几双关切的眼时时盯着,再不出家人视线之外。

    应怜对此没甚异议,收下几人,各自安顿,春莺茜草初私下里有些言语,而后被应怜涨了月例,便也心满意足了。

    新来的女使很是乖巧有眼色,行事也麻利,几乎不需应怜再多调。教,这些日便轮流守着应怜,陪她拆了看、看了收、收了又拆那些封书信。

    这一日,正是九月新秋,茜草从外而来,满面喜色,远远地廊下便向应怜道:“娘子!高僧又有信至,还送了大大的箱子!”

    应怜几乎一惊而起,顾不得步履轻细,急匆匆便出来,一把拿过她手里的书信,飞快拆开,先一目十行地过了一遍,长松一口气。

    女使们见状,便也互相笑起来,晓得是报平安再无差池的。

    “高僧说什么?”茜草问。

    “他已近沂州地界,追上了前使;接下来紧锣密鼓,想法子与那大王说上话,后头几日,书信便不能通了。”应怜道,指腹轻轻摩挲在信末一句【我一切安好,惜奴莫忧】上,向那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反复瞧上一瞧,又笑了,“啊,他还说带了些蝤蛑回来,人说是沂水里生长的,有圣贤之风范。”

    一旁春莺听了,捂嘴直乐,“咱们江南东路的蝤蛑还少么?怎么沂水里泡过的就和家里的不一样呢!”

    “约摸是因孔圣人在沂水里浴过,便连虾蟹也高雅了。”应怜说着,便往外瞧。

    几百里路程,又正是夏末秋燥时节,这水物可不好送。必定要用冰镇着,换水换气,一路马不停蹄地送来,真是难为了他安排。

    正说着,果见外头抬来个沉甸甸的木箱,上头有眼儿,为活物透气之用。应怜忙过去观瞧,吩咐将箱盖揭开,见里头满布冰块,融化了一半,正当中又置一箱,同样带孔,还未打开,却先闻见了一股子难言的腥味。

    围观之人皆皱眉掩鼻,都道:“这便是沂水里长出的蝤蛑么?怎么这样腥臭?”

    新来的人力老老实实将里头箱盖揭开。

    应怜这才看清,里头铺了淤泥,泥沙半掩之处,七八只蟹被草绳缚住螯钳,本应齐齐整整,此时却早腐烂,底下更生了细细密密的蝇虫,冲鼻的咸腥腐臭使人作呕。

    这蝤蛑不知已死多久了。

    应怜也掩着鼻,却呆呆看着,也不知为何,原本不信什么卜兆,这会子捏着书信,心头一跳,顿生了几分凉意。

    宗契前程未卜,她翘首焦灼。

    他送了沂水的蝤蛑,却早死多时。

    她心头不祥地狂跳起来。

    自那次的死蟹后,将近一个月,宗契再无一封信至,连带同去的一行人,皆绝无音讯。

    非止应怜慌神,连单铮这处也急了起来。

    探报的沂州斥候回来道,沂州此城,远远观之与往常并无两样,只是城门口戒严,非沂州本地人,绝难出入。

    另有一件不知算不算奇怪的事,便是送入城的猪羊活牲、瓜果时鲜较之以往多了不少。

    据此,赵芳庭推断:“看来沂州果真有客,许就是咱们之前猜测的招安使臣。”

    “如此一来,咱们的人处境不妙。”钱美才养好了伤,忧心忡忡。

    众人对此各有议论,但无论如何,一致认定,需再探个究竟,摸清了底细才好动作。

    这一回,不是宗契那般正大光明地前去,不能打草惊蛇。

    半晌,单铮从首座圈椅上起身,双睛如虎目,炯炯扫过议事堂,众人神色不一,正闹哄哄议论着,被这样目光扫视,逐渐便噤了声。

    “此一回,我打算亲自前往。”良久,他沉声开口。

    林文贵先拦阻,惊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将军怎可轻易举动!况还是那般险境!”

    余人也劝,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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