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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不顾旁人眼光,人前便袒露她与宗契的情意,与他恩爱一场,也好过从今两地相别,再见更不知何年月。

    马车粼粼驶动起来,她听见帐帘外络绎送别之声,光影变迁,是缓缓行过连绵屋舍,曦光辉映了。

    就这么离开了江宁。

    若论舒适,行船最稳,可江面行舟,一样有遇见水匪的可能;且近些年地界上不太平,饶是打着官家旗号,逢见了水匪,也只有被擒或落水的份。因此纵然车马劳顿,到底陆路经州过界,使人心底安稳些。

    一行二百余人,自江宁北上洛京,一二千里山水迢迢,一个月能至已是谢天谢地;更别提若遇风雨,又得耽误行程,这一趟两个月也不是没可能。

    应怜日日坐在马车里,只一二日,便吃了颠簸受罪的苦,到得第三日,索性向人要一匹马来骑。

    朱女官听得了信,特地来询问:“娘子要骑马?坐车不好么?”

    “车中闷顿,我不愿久坐,骑马也好赏一赏沿途风光。”应怜道。

    祝女官却平静地回绝:“娘子贵体,这荒郊僻壤之中,不好贸然露面,还请忍耐一些。”

    她也并非有意为难,向来的规矩如此。应怜清楚,只是骨头节儿酸痛,便道:“那我下车走一走吧,在人堆里,不那样显眼。”

    “这不合规矩。”朱女官微微垂首。

    她说罢,行了个礼,便到前头队首去了,徒留应怜独自气闷。

    朱女官是宫禁里女官之首,尤其代表天子对应怜的看重,规矩大些,使人无可奈何。

    这才第三日,也不知走到头,应怜一路没被累死,恐怕先要闷死在了马车里。

    又过了两日,行至一小州界,应怜实在不愿马车里憋着,干脆问也不问,下得车来,与宫婢们便走在了一处。

    她贪看道旁货郎肩挑担上竹篓香袋、泥人风筝,又见木梳钗、子推燕,惊觉再没几日便是寒食,便想买一串燕儿插在马车门楣上,权做节庆应景。身旁宫婢却被她吓了一跳,忙推她上车,“若教朱娘子瞧见,必要说教的!”

    应怜不肯,“你们走你们的,我买串子推燕便来。”

    宫婢奈何不得,哪里敢撇下她走,只得陪着稍候。应怜十几个钱买了一串,青青的柳枝攥在手里,才回转,却忽见朱女官又至,微蹙眉头,话里有所不豫,“娘子如何不覆面遮脸便下得车来,与个贩夫又把什么话说?”

    她不由分说,教人搀扶应怜回车,自己跟着登车,果然说教了一通,什么淑仪贞静、举止端庄云云;听得应怜昏昏入睡,想从前节庆入宫,逢见朱女官,她也并不如此古板聒噪的,怎么如今一张嘴搭在自个儿身上,说个没完。

    许是见她态度敷衍,朱女官止了话头,再不往下说,只教她莫再抛头露面,便离开了。

    应怜总琢磨着她态度有些怪,道是关心,可却总有另一层意味在内,尤其她说话时望向自己的那双眼,仿佛墨线准绳,时时考量她是否合乎规矩似的。

    直到晚间,一个向来与她走得近些、又爱碎嘴的宫婢才悄悄在她耳边透露了一句:“娘子可得听话,多奉承朱娘子。咱们听说,官家此回谕令朱娘子前来,非止为接您回京,更是要暗中考量考量您。”

    “考量我?”应怜不解,“考量什么?”

    宫婢附耳细声,“考量您是否仍旧淑贞,可为天子嫔御。”

    应怜惊得差点没忍住声。

    但转而仔细一思量,她便明白了。

    官家这是好意,平了她家的冤反,接她回京、复她荣华,但同时也清楚,她失了怙恃,在外流落二年,于婚嫁上早已落在下乘,再不会寻得一门登对的亲事。将她纳入后宫,是官家念与她家的旧恩谊,故此才请得动朱女官,名为接人,实则相看。

    至于为何不提她与元羲的旧约……

    应怜闷头看自己那双曾与他牵过又放开的手,攥紧、舒展,从无有一刻像此时这样清明:元家失势了。

    元羲的父兄、叔伯,或还挂着朝中虚职,但绝无可能继续被重用,以致元羲与自己的婚事,彩云散尽,再无人不合时宜地提起。

    她不知是该得意还是失意。

    这一场翻天覆地之中,谁又是能从头笑到尾的?她家死散离别,元家一枕空梦,为着功名富贵的贪欲,把两家的前程尽送。

    而对她最大的歉疚,竟是将她从此锁在深宫,做天家的鸟雀。

    这一夜宿在城中馆驿,已是梁宇遍扫、被褥翻新,连邑宰也携着乡绅权贵赔笑逢迎,将应怜安置在后院雕梁画栋的小楼之上,女使们屋里院外成群成排地守着,哪怕应怜一声咳嗽,下头都有人着急着慌地请来最好的大夫问诊看脉。

    可她睡在这样柔软锦绣的闱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夜半,一轮明月上中霄,皎皎银光如水,透过窗隙,泻在缂丝的锦毯上,一泓一泓盈盈清透。

    应怜赤着脚下床,心中想着旧事,想起元羲,又思念宗契,全无一点睡意,推开窗,抬头望见月,月照街巷、照河水、照城墙,却照不见她的家乡。

    三月中夜有些微凉,楼下侍女们早已入睡,她得以不合规矩地趴在窗前,下巴搭着手肘,漫无目的地遥望,心中孤索,漫漫茫茫,一时无以复加。

    她不愿做宫禁里的妃嫔。若是宗契在就好了,他们说说笑笑,一道离开,谁也拦阻不住。

    也不知他在哪里,是否望着她的方向,或是早已入梦,梦里也有一轮明月,像她见的这般。

    车马行了六日,朱女官对应怜越来越不满。

    自然,她不会去找应怜的茬,只是话里眉间,应怜瞧得见她未出口的言下之意:

    从前甚是端庄,可惜在外流落二年,学了些轻佻粗野的习性,也不知堪不堪为天家妇。

    应怜只当不见,甚至突发奇想:不如趁他们不备,扯一匹马,就跑离了这些人,自个儿悠悠闲闲一路回洛京多好。

    只是想归想,一来她不大能骑马,二来路面贼匪横行,她孤身一人,莫说去洛京,恐怕没到下一城,就被哪路强人给劫去了。

    烦闷日甚一日,应怜恨不得在车里打滚,发泄发泄心中不满。

    也不知真是她心意感动上天,老天爷降下恩赐,马车走着走着,才到了一处山脚,地势平坦的一带,却忽停了下来。

    应怜车脚下一震,却听外头有些骚动,是宫婢们不安地窃窃私语,探报回来,向她悄声道:“娘子,前头有一野僧化缘。”

    她心中猛地一动,一拨帘,倾出半个身子,迎着日光,耀目得有些瞧不清楚,唯见光晕之中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像一柄利刃,截在队列当中,正在她的马车旁,十几步不近不远。

    宫人守卫们隔在当中,话声透过人与人的缝隙,挡也挡不住地传来。

    “此是州官护保的车马,闲人莫近!”

    “贫僧非是闲人,是前来化缘。”

    一串白胖小巧的子推燕挂在柳枝上,在应怜头上晃荡。她不顾那燕儿嘴啄着自己发梢,轻盈盈跃下马车,阳光迎面洒在脸上,眼眶有些热,心里也仿佛被三

    月的春暄晒得发烫。

    前头朱女官已然来了,声音冷淡,向侍人示意,取出一串钱来。

    “天子浩恩四海,这是咱们敬佛的心意。”

    对方没接,“贫僧不化钱财。”

    朱女官问:“那你化什么?”

    他疏朗沉静的眉眼向子推燕的马车望来,望见了她,脸廓染上辉光的柔和,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一时间洒落温柔,使人凝视,难以移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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