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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金枝》60-70(第7/16页)
矮小的平房家徒四壁。门前一小块空地只有一个鸡圈,里面空空如也。
祁无忧在篱笆外止步,觉得自己真是被夏鹤下了降头。她已经决意跟他一刀两断,他也远走高飞。夫妻缘尽,她都当他死了,再巴巴地来求证他是否背叛了她做什么呢。
她转身欲走,屋里又突然冲出来一个冒冒失失的男人。
男人见了她,猛地刹住脚步,愣在原地。
她也愣了。
“纪凤均?”
祁无忧仔细一看,纪凤均一身布衣,不仅不复当初风流倜傥,还满手是血。
他更没想到会碰上她,怔怔地叫了声“公主”,然后马上面露喜色,忙说“有救了有救了”。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祁无忧拧眉问:“你杀人了?”
“是救人!”纪凤均忙道,生死面前,他顾不上许多繁文缛节,“公主,人命关天,您可不能不见死不救!”
说着,急急忙忙往回走,请祁无忧跟他进屋。祁无忧听他疯疯癫癫说了半天,眉头直皱。她进了屋,扑面而来浓浓的异味。
外面艳阳高照,室内却阴湿昏暗。小小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现在已经昏迷过去了。她的双脚肿得像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肚子很大,脸又很小,从头到脚极不协调,像两个拼接而成的人。
祁无忧问:“她就是小喜?”
纪凤均顾不上奇怪她怎么知道产妇的身份,只道小喜现在难产,他虽备好了药材,但唯独没有吊命用的人参。
话说到这里,祁无忧知道他是几个意思。她什么也没说,摘下一对红珊瑚耳坠放下,转身便走。
纪凤均忙唤了她一声,她走得却更急了。
“……不……不要了。”
小喜不知何时又被疼醒,挣扎着出了声。纪凤均顾不上叫祁无忧了,赶紧回来照看她,但又需要遣人去买人参,一时分身乏术。
祁无忧走到外面,又折了回来。
她惧怕这种场面,但对逃避的厌恶终究更胜一筹。
纪凤均没有帮手,其他村民不知何故爱莫能助。祁无忧用屋子外面的土灶烧了热水,纪凤均头一回见她挽起衣袖干粗活,看得瞠目结舌。
两人忙前忙后,也说了几句话。
祁无忧说她当上公主之前也是草芥一条,不过这一语双关纪凤均听不懂。
他说前两天到这个村子义诊,看着小喜快生了,担心她生产不易,就暂且多停留了一段时日。
他还说:“如果殿下当初没有恢复我的档案,我就不会继续行医,然后又遇上她。所以殿下跟她的这段善缘,从一开始就结下了。殿下的一念之差救了我,又让我医了许多人,不能不说是因果。”
祁无忧愣了一下,然后嗤之以鼻:以她当初的傲气,放过他,不外乎就像走在路上看见一只可怜的蚂蚁,没有选择踏上去踩一脚。这也算值得称赞的慈悲之心?
纪凤均不说话了。她还是她,永远不给人留一点幻想的余地。
后面小喜再次发动,这段对话便中断了。
祁无忧上前一看,小喜苍白的脸其实仍很稚嫩,大抵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只是被病容耽误,显得多经受了几年的辛劳。
纪凤均在另一头着手接生,不停地给小喜鼓劲。祁无忧嫌他吵,索性截断他的话头,自己跟小喜交谈。
她问了她的年龄、籍贯,知道了她们同岁,又问:“你还有亲人吗?那个让你变成这样的男人呢?”
小喜摇摇头,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然后说:“我丈夫去打仗了……死了。”
祁无忧道:“我的丈夫也打仗死了。”
说完,她感到虚伪极了,甚至在小喜面前抬不起头来。可小喜并未像闫彩玉一样讥骂她。她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只是羡慕她可以如此坚强体面。
祁无忧比刚进来时还如坐针毡。
她难堪地扯了扯嘴角:“侥幸而已。”
可是小喜听不到她说什么了。她突然痛得不能思考,随手摸到个东西便抓,干枯的脏兮兮的指甲钳进了祁无忧胳膊的肉里。
祁无忧的眉头飞速地蹙在一起。
小喜很痛,也抓得她痛得头皮发麻,冷汗直流。但这两种痛天差地别。
小喜不是她,闫彩玉不是她,只是因为她们没有她幸运。
纪凤均又在叫嚷,让小喜别晕。
祁无忧又起了个话头:“你希望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没当过母亲,想当然地以为这样问能让小喜求生,但小喜却吃力地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男……男孩。”
“为什么?”
“女儿的话……她长大以后也得受这种罪啊……!”
祁无忧听着她的嘶叫,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同样是母亲,贵妃一直催促她早日产子。女人的花期就那么短短十几年,为保证皇胤绵延,越早诞下长子,越能多生几个。
她深谙母亲的力量,但她第一次尝到母爱,却是从眼前这个和她同岁的少女身上尝到的。
祁无忧时而觉得自己是这未出世的孩子,时而觉得是躺在这儿的产妇,痛得恍恍惚惚的。
小喜更加恍惚。但恍惚之间,她还记得纪凤均和祁无忧的谈话。纪凤均是她们母子的救命恩人,他说是祁无忧救的她,她就信祁无忧会救她。就算她千辛万苦把孩子生下来了,他跟着她只能受苦,他对她而言更是拖累。
她问祁无忧:“这位贵人……您说您丈夫死了,那您……有孩子吗?”
“没有。”
“……那您能不能把我的孩子抱去养呢?”
祁无忧下意识回绝这没道理的请求。
可是她的脑中白光一闪,猛然想起:她怎么可能不需要有一个孩子呢?
小喜如同听到了她的心声,言辞多了讨好谄媚:“……贵人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祁无忧回过神来。
“我都不想要。”
“你不要说傻话了。”
祁无忧说完,余光又看了看小喜的肚子。
她很早就想过,她的孩子只会像她一样,成为争夺权力使用的工具。这个孩子是说服朝臣的有力证据,证明她比男皇帝更有能力孕育子息,让江山一直姓祁。它是稳定的世代交替,繁荣,生生不息。她当然可以抱来一个孩子。可是这个孩子将来继承一切,荣登大宝,那么小喜作为他的生母,还有活命的道理吗。
祁无忧毅然道:“我不要你替我生。”
小喜得到回绝,希望破灭,失去血色的脸庞愈发灰败下去。纪凤均一声激动的“出来了”、“生出来了”,也未能给她带来喜悦。
祁无忧从床前起身,小臂溢出了几道细丝般的鲜血,蜿蜒着缠到了手腕上。
她看也没看那孩子一眼,没有道别就匆匆走了。
纪凤均把孩子包好,转头一看,床前空空荡荡,祁无忧不知去向,如同她从没来过。
……
驸马葬身火海的噩耗不出三日,就传遍了京师。
民间仍然相信祁无忧跟夏鹤是金童玉女,听说公主府未挂素缟,公主也不肯戴孝,都摇了摇头,叹息:可怜的公主,仍不肯相信情郎已逝,所以佯装一切还是他在世的样子。定是爱到了极致才会如此。
英朗听闻夏鹤的死讯时还在宫中值宿。他六神无主了一夜,险些传错宫门门钥,惊动整个禁军,引发大乱。
他绝没想到夏鹤会死,更没想过真正将他置之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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