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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太医回身望了一眼天子。

    元承均点点头,示意张太医直接把脉。

    他看着紧紧合着的帐子,勾了勾唇,他知道,只是玉娘不想看见他找的借口罢了,不过等太医诊断过后,他便很快能拆穿她的谎言。

    什么大病一场失去从前的记忆,这样的胡话真以为他会相信么?他倒要看看,待太医诊断出一切无碍后,玉娘还要拿出什么谎话来诓他。

    张太医不敢耽搁,颤颤巍巍行至榻前,用丝绢覆上陈怀珠从帐子里探出来的手腕,认真切脉。

    他几番确认脉象,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撤开手,同天子低头,道:“陛下,依这脉象来看,脉弦细数,脉沉细,痰迷心窍……”

    元承均有些烦躁:“说人话。”

    张太医立即改了口,“确是陈将军所述病情不错。”

    陈怀珠在帐子里听见了自己最不想听见的声音,伸在帐子外面的手指,没忍住朝里面勾了下。

    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为什么要给她切脉?

    而元承均一直盯着帐子不妨,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同太医敛眉,“你出来。”

    张太医立即收拾了东西亦步亦趋地跟上。

    到了院子中,元承均负手而立,“她究竟是怎么失忆的?”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答:“据陈将军所言,皇后娘娘失忆已有半年光景,若没有当时的脉案记载,凭借如今能诊断出来的脉象,的确无法判断娘娘到底因何失忆。”

    元承均面色更沉:“她怎样才能恢复记忆?”

    张太医腰弯得更低,“请陛下恕臣无能,此等心症,要痊愈恢复也得是偶然之契机,平日里最多喝药修养心神,具体地还要看娘娘愿不愿意想起来。”

    这样的回答在元承均意料之中,他虽愠怒,倒也不糊涂,于是叫张太医先退下。

    风簌簌而过,吹得初秋的树叶哗啦啦的响,很快落了一地。

    元承均站在原处,他缓缓收紧拳,心头忽然涌上一阵不甘。

    她忘了,她怎么能忘?她怎么敢忘?

    十一年的同床共枕,十一年的朝夕相处,十一年的耳鬓厮磨,她说忘就忘么?

    两人之间那些算得上美好的,值得回忆与留恋的,她忘了;那些不堪与痛苦她也忘了;那些分辨不清爱恨的日子她也忘了,她怎么什么都忘了?

    元承均只觉得胸中涌动着一团火,他的话几乎像是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玉娘,那些过往,你看都不看一眼地便抛开不要了,便就这么用遗忘离开了,你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那我呢?我又要怎么办?”

    所以她一句遗忘,便要将过往的一切都不作数么?

    元承均又恨又怒,而这样的情绪的余温,又灼烧地他心口生疼,那团火燃尽后,只在原处留下一堆黑烟与苍冷的灰烬。

    仿佛从前无数的纠扯,那些迷恋、屈辱、痛恨、嗔怨织成一张网,打成千千结,拢共在一起,也不敌这一句遗忘来得锥心,来得痛苦,甚至可以说,来得令人怅惘。

    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元承均从袖子中取出那个装着“钟情蛊”的盒子,他弹开盒子,看见了里面的蛊虫。

    要用么?用了之后,她就会永远地只专情于你一人。

    元承均脑海中浮过这一念,不过他很快又将盒子合上。

    他不要在这个时候用这“专情蛊”,他不要玉娘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对他一往情深,他要她清楚明白地记得所有时,还爱他。

    元承均继续喃喃:“玉娘,我要你,便是要全部的你,包括你的痛苦,你的愤怒,甚至你的痛恨。”

    他们之间,唯独不能只剩下空白的遗忘——

    作者有话说:“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出自晏几道《少年游》。

    最后一段,算是化用致敬考琳·麦卡洛的《荆棘鸟》,原句贴一下:我要的是你,全部的你,包括你的痛苦,你的愤怒,甚至你的仇恨,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用锁链将你锁在我怀里,我也甘之如饴。

    第66章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陈怀珠被春桃藏在帐子中时, 听见外面传来那位天子的嗓音,整个人的意识都被吓到清醒。

    她想起昨日在家中院子里偶然遇到那人时,对方不但无比熟稔地唤着她的小字, 还对她步步紧逼, 甚至动手动脚, 倒像是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她不曾知晓的因缘际会一般,她生怕对方像昨日那样, 不管不顾地扯开她面前的帐子, 对她行逼迫之举。

    她都将睡前拆下来的发簪握在手中了,想着如若天子当真那样做, 她便以死相逼, 但等了许久, 她都未曾听到动静。

    陈怀珠小心翼翼地将帐子掀开一条缝隙, 看见帐外仅有春桃一人时, 才稍稍放下心来, 松了口气, 问春桃, “他们离开了么?”

    春桃朝门外张望了眼,摇摇头,低声道:“太医已经离开了, 陛下还在院中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怀珠轻轻“哦”了声,又朝春桃招了招手, 示意她靠近些。

    春桃不解其意, 但照做。

    陈怀珠双臂环着膝头,很自然地枕靠着,问道:“二哥之前不是说我病了十年么?难道我从前与那位陛下之间还有什么过节么?为何他要这样做?”

    春桃闻言, 心中骤然一沉。

    那样的过往,叫她如何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娘子?

    陈怀珠换了个姿势,“你不用紧张,我就是单纯好奇,是因为我病了十年所以忘记了从前的一些事情么?我想,若只是萍水相逢,缘悭一面,他应当也不会认为自己与我熟悉到这个地步吧?”

    她记得爹爹曾说要带她相看一位郎君,总不能爹爹之前为她相看的那位郎君便是这位天子?但是因为她病中昏迷了十年的缘故,所以这位天子对她怨气很大?

    可是也不应该是这样?她记忆中自己都不曾见过这位天子,她病了,难道他不会另寻他人么?

    面对她这样一连串的疑问,春桃急中生智,抛出一句:“是娘子的相貌与陛下的一位故人甚是相似,或许是陛下将您认作了她。”

    陈怀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之前在长安时,他便数次想见我,如今到了陇西,又这样做。”

    春桃怕陈怀珠因为她方才匆忙之际寻到的借口而对元承均心存侥幸,又补充道:“只是娘子日后还是尽可能离陛下远一些,奴婢听闻,陛下与他那位故人之间的过往颇有些不堪,陛下的性子也多少有些偏执……”

    陈怀珠看出了她的顾虑,“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也不知为何,我看见他第一眼,便浑身不舒服,可能是因为他是天子?”

    春桃只能硬着头皮肯定了陈怀珠的猜想,心中却思索着要在何时将方才临时编出来哄骗陈怀珠的谎话告诉陈既明或者元渺,也让他们对此有个应对之策。

    ——

    元承均在院中静立许久,直至秋风将一片落叶吹入他怀中,他顺手将那片落叶取下来,本要随手丢掉,却忽然记起一件事。

    他想起成婚第二年的秋天,陈怀珠不知从哪里听来一首相和歌辞,里面有一句是“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她将这句歌用蝇头小字写在了一片落叶上,又悄悄压在他的案头。

    他当时对此并不以为意,也觉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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