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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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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辅政亲王倾身问道。

    王逊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角一人。

    那人身着素色深衣,面容清癯,气质温润,在满殿朱紫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直沉默地听着,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郁结。

    “玄度。”

    庾玄度抬起头,眸光平静,起身行礼:“司徒。”

    “你与赵缜,是知己之交,昔日洛下,并称双璧。”

    王逊的声音敲在每个人心上,“后来时局动荡,你南渡归来,他滞留北地,音书断绝。然旧谊犹在。”

    庾玄度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他与赵缜,何止是知己之交。少年时同游伊洛,诗文唱和,抵足而眠,曾指山河为誓,约以匡扶天下。

    北地乱起,庾氏举族南迁,他不得不走。赵缜留在遍地烽烟的北地,一别经年,再见已是云泥——

    不,诸公想让他们成为生死仇雠。

    “朝廷欲遣使,再入洛阳。”

    王逊缓缓道,“这次,非为宣诏,只为陈情。陈说胡汉大义,百姓倒悬之苦,天下思安之切。赵缜若尚有半分旧日情怀,半分济世之心,便该迷途知返,与朝廷共扶晋室。若他执迷不悟……”

    王逊顿了顿,苍老的目光变得锐利:“玄度,你便当着洛阳军民之面,痛陈其罪,责其负义,问其可对得起昔日同窗之谊,可对得起天下苍生之望!”

    “将他那不臣的面皮,亲手撕下来,让北地军民看看,他们拥戴的,是个怎样忘恩负义、心胸狭隘的宵小之徒!”

    殿中一片吸气声。

    让庾玄度去,是利用旧情,更是利用背叛。

    成了,或许能动摇赵缜根基,或至少让他投鼠忌器。

    败了,庾玄度便成了赵缜刻薄寡恩、戕害故友的活证据,足以让他在北地士人心中,永远背上凉薄的骂名。

    杀人,还要诛心。

    庾玄度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殿外冬雨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像砸在他心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洛阳的桃花开得正好,赵缜折下一枝,笑着递给他,说:“庾郎,他日若得志,必使四海清平,你我终老林泉。”

    后来,桃花谢了,洛阳烧了,四海未曾清平,林泉只在梦中。

    “庾卿,”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与刻意做出的威严,“社稷危难,卿家世受国恩,又……又与赵缜有旧。此事,非卿不可。”

    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沉重得令人窒息。

    庾玄度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成一片深寂的寒潭。

    他整了整衣冠,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领命。”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数日后,庾玄度的船离开了建康码头。

    没有鸾铃仪仗,只有一叶扁舟,两三个仆从。

    他独立船头,望着烟雨迷蒙的江面,对岸的景物模糊不清。

    此去洛阳,不是宣慰,是赴一场早已注定的诀别。

    他要亲手,去为那个他曾视若瑰宝,如今却必须与之割席的人,钉上一根不义的棺钉。

    江北的风,比江南冷硬得多,带着黄河泥沙与烽烟的气息。

    庾玄度裹紧了衣衫,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他已被陛下所弃,被诸公所弃,被庾家所弃。

    他想起来那时明昭拒绝他,那个聪明的孩子,可是料到了今日?

    庾玄度北渡的消息,撞进洛阳城。

    探子跪在堂下,声音压得低:“……已过谯郡,轻车简从,只三仆一车。沿途未与任何郡县交接,直奔洛阳而来。预计三日可抵。”

    堂中炭火映着赵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庾玄度……”谢云归捻着指间的棋子,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建康这是黔驴技穷,连美人计……咳,旧情计都用上了。”

    诸公实在有点丢人了。

    他一点都不想跟他们相提并论。

    陈岱冷哼一声:“什么旧情?当年在洛下,他们庾家子弟,可没少给主公使绊子。如今倒想起故交来了?”

    赵缜没说话,素色袍袖垂落,他觉得压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未束的散发飞扬,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

    是入冬后他从邙山移来的,疏疏落落开了几朵,在雪中红得刺眼。

    他冷笑了一声,“他们倒是会挑人。”

    谢云归叹了一声,“主公,庾玄度不能留。”

    堂中倏然一静。

    陈岱眉头一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云归是知道当年洛阳事的,他怕赵缜犯傻。“此人来意,绝非叙旧。建康诸公遣他来,是要用这把软刀子,割主公的肉。他若在洛阳城下,当众泣血陈情,主公如何应对?与他对辩?徒惹天下人看一场故友反目的戏码。”

    “杀他?正坐实了‘凉薄寡恩、戕害故旧’的罪名。避而不见?则显得主公心虚怯懦。此乃阳谋,进退皆失据。”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人身份特殊。他不仅是明昭的舅舅,更是庾氏嫡子,南渡高门中的清流标杆。他在北地有任何闪失,江南士林必同仇敌忾,将主公彻底钉在‘残害名士、灭绝斯文’的耻辱柱上。届时,主公欲收拢南人士心,将难上加难。”

    谢云归看向赵缜,“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人心。”

    “主公麾下,有并州旧部,有北地新附,亦有如慕容恪这般心思未定的胡将。可若让他们觉得,主公会因一己私情,对江南来的旧友心软,被旧情所缚,耽误西进大业……军心,恐生摇曳。”

    谢云归觉得这人实在棘手,“主公,庾玄度此人,活着一日,便是悬在您头上的一把刀,是钉在您与江南之间的一根刺,更是埋在您麾下军心的一颗钉。他若踏入洛阳,无论如何处置,都已落入建康彀中。唯有让他来不了洛阳,让这把软刀子,根本递不到主公面前——”

    谢云归停顿,目光沉静如水,吐出最后四个字:

    “方为上策。”

    “杀了他?”陈岱忍不住插嘴,“在何处杀?如何杀?若走漏风声……”

    “无需主公动手,也无需在洛阳地界。”谢云归淡淡道,“黄河冰凌未融,舟车颠簸,北地又不太平。一个南来的文弱公子,路上遭遇流寇,或失足落水,再正常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背光而立的身影上。

    赵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时他还是个寒门子,因一副好皮囊被邀去参加洛下名士的清谈雅集。

    席间人人执麈尾,谈玄理,他坐在最末的席位,无人理会。是庾玄度,那个被众星拱月的庾家玉郎,主动走到他面前,将手中暖好的酒递给他,笑着问:“足下可是赵兄?久闻诗才,今日终得一见。”

    他们一起在太学旁听,一起在伊水畔纵马,一起在桃李树下醉酒,指着星空说那些如今想来可笑的誓言。

    赵缜缓缓转过身。

    雪光从背后照来,那双深黑的眸子里,再无半点旧日温情的涟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决绝。

    “云归。”

    “臣在。”谢云归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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