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闻香识命》91、一张网(第1/3页)
中秋前一天,观香阁关门比平常早。
午后的日头还挂在屋檐上,铺子里已忙得脚不沾地。春杏挽起袖子搬桌,赵馥兰守着帐本清点盘盏,几个学员把红灯笼挂歪了,又踮着脚尖重新扶正。灯穗扫过一名小孩的鼻尖,他打了个喷嚏,惹得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不是因为节日。
是因为学员们说,要在铺子里,办一场小小的月饼会。
“月饼会”三个字传得格外快,连后院的猫都绕着厨房打转。春杏拿笤帚把它请出去两回,第三回,那猫便蹲在门槛外,神情端庄,仿佛只是来监督铺子做事。
赵馥灵起先没当回事。
她算过,识香课开了快两年,学员从五个人,长到七十三个,再长到现在的一百一十几个。有人是铺子的老主顾,有人是厨子,有人是药铺伙计,有人是官宅里的丫鬟嬷嬷,还有几个从汴京、扬州赶来的,说是听过名声,特地来学半个月。
这样一群人,聚在一起吃月饼,聊聊天,是人之常情。
只是人一多,桌椅便不够用。顾泽搬来两张长凳,刚放下,立刻被三个人一同看中,三双手分别抓住凳子两侧,谁也不肯先松。最后春杏往凳子上一坐,三个人同时放手,长凳稳稳当当地留在原地。
春杏拍了拍裙摆,说:“凳子留下,人散开。”
几个学员笑着让了路,顾泽在旁边把袖子往上卷,低声嘀咕:“这张凳子今日比我还受欢迎。”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大堂里摆开的长桌,一盏一盏红灯,一盘一盘月饼、柚子、桂花糕,满屋子的热闹。
她的鼻子,一个个辨过去。
桂花,莲蓉,芝麻,豆沙。
汗,头油,热茶,纸灯笼烧过一点边的焦。
人们的笑声、碰杯声、小孩子被大人骂的哭声。
都很正常。
她的肩颈因为站了半日,紧得发硬,抬手揉了揉,才把那一点酸意揉开。桌边有个孩子正把胡饼掰成两半,饼屑掉在衣襟上,母亲伸手替他拍掉,他立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仿佛饼屑是自己长出来的。
她正要把视线收回来。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靠门那一桌,左边第二个人。”
“请描述。”
“一个卖菜的妇人。”赵馥灵在心里慢慢说,“她刚进门的时候,在门框上,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
“蹭什么?”
“我不确定。”她在心里说,“可是她从门边走开以后,那一块门框,多了一点东西。”
“什么气味?”
赵馥灵闭上眼睛,把鼻子,送到门框的方向。
她的鼻翼轻轻收紧,喉头也跟着一缩。那点气息像冬日里咬了一口蜜渍果脯,甜意黏在舌根,底下还藏着一点清凉。
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带着甜的味道。
橘皮。
不是新鲜橘皮。
是用蜜糖腌过、晒干的橘皮,磨成粉,再混了一点点薄荷。
最底下,还压着一丝花椒和陈皮的辛,很淡。
她睁开眼睛。
这个味道,她没有教过。
她指尖在柜台边停住,指甲抵着木纹,留下细微的白痕。大堂里有人正在讲一个笑话,桌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只有她觉得那片门框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字。
她的目光掠过那名妇人坐着的位置。妇人正低头掰饼,神色寻常,指节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
她没有动声色。
春杏端着茶壶从她身旁经过,壶嘴冒着薄薄的热气。她把壶放在桌角,顺手替一名学员续茶,那人正说到兴头上,手一挥,差点把茶盏带翻。春杏抬手托住盏底,仍旧面无表情地把茶添满。
那名学员忙说:“多谢。”
春杏点了点头,转身走开。
整个晚上,她像平常一样,在堂里走动,替客人添茶,跟老学员说笑。
有个小孩把一块糕藏进袖子里,袖口鼓出一角,还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没拿。赵馥灵替他把袖子口往上翻了翻,糕便自己露了面。小孩盯着那块糕,沉默片刻,说:“它自己走进去的。”
“那它自己走出来吧。”赵馥灵把糕放回盘里。
小孩眼巴巴地看着盘子,立刻伸手拿了一块,这回当着所有人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可是她的鼻子,始终开着。
她看见一个厨子,端着一盘月饼经过窗台,手腕轻轻一翻,窗框上,多了一点粉。
她看见一个丫鬟,坐在角落里,袖子轻轻扫过桌沿,桌沿上,多了一点粉。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伙计,起身去倒水,路过柱子的时候,手指在柱子底部,拨了一下。
每一个人,动作都很自然,像是随手。
可是他们每个人留下的气味,各有各的。
花椒与陈皮,艾草与茴香,玫瑰与丁香,甘草与桂枝。
这些气味,在铺子各个角落的边缘,一点一点,叠在一起。
像一幅,只有她看得见的地图。
桌上的茶水添了又添,灯芯也换过一回。赵馥灵擦肩经过窗边时,衣袖被一名学员碰了一下。对方立刻道歉,她笑着说无妨,脚步没有停,目光却在那一寸窗框上落了片刻。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他们在说话。”
“是。”小馥慢慢说,“用气味。”
赵馥灵的心,轻轻一紧。
她想起,渡口茶栈那本蓝布簿册上,每一行行末的小注。
皂角。艾草。汗酸。茶烟。
有人在用气味,登记别人。
而这群人,在用气味,彼此通气。
***
月饼会散的时候,已经是子时。
人群散去后,红灯笼还在梁下轻轻晃。盘子里剩下几片糕点,春杏拿布巾罩住,免得夜里落灰。最后一名学员跨出门时,还回头说了句“明日再见”,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落在空荡的大堂里。
最后一个学员离开,春杏把门板一块块上好,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肩,低头看见门板边还搁着那把笤帚,便把它靠回墙边。关门前,那只猫已被春杏抱到后院。牠蜷在干草上,对今晚没捞着糕饼一事,显然颇有意见。
“掌事,”顾泽站在赵馥灵身后,声音有些兴奋,“今天办得怎么样?”
赵馥灵转过身。
这位二十四岁的助教,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准备献宝的孩子。
“顾泽。”
“在。”
“你这张纸,是什么?”
顾泽一怔,脸微微红了。
“掌事……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赵馥灵说,“你从月饼会开始到现在,把它从左袖换到右袖,又从右袖换回左袖,换了五次。”
“主人,”小馥说,“他每换一次袖子,就小声说一次‘等一下再说’。一共五次。本宝都听见了。”
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看了看那张纸,露出一副被纸出卖的神情。
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把那张纸,在长桌上摊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请收藏 303文学 303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