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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文学www.303wx.com提供的《闻香识命》93、消香与覆香(第1/3页)
灰袍道士是跟着她,走过三条街的。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赶车的、抱着孩子的,各自忙着自己的事。赵馥灵走在人群边上,衣袖擦过墙面时沾了些细灰,她也没停下来拂。
不近,不远,隔着大约二十步,脚步很轻,葫芦在腰间一晃一晃。
她走得不急,鞋底踩过青石板,偶尔发出一声轻响。每逢前头有人迎面过来,她便稍稍侧身,借着人影挪动方向。身后那道影子始终留在街尾,不远不近,倒像是知道她不爱被人催着走。
赵馥灵没有回头。
她从容地走进后巷,拐过墙角,在观香阁后门口停下,从袖子里摸出钥匙。
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铜齿碰出细小的声音。她把钥匙送进锁孔,才发现袖口上沾着一点香粉,便用拇指抹了抹,抹得更开了。
身后,那双脚步声,也停了。
巷子里日光窄窄一条,落在门上的木纹间。远处有人收摊,竹篾相碰,发出一连串脆声,接着又被巷墙吞了回去。
“姑娘。”
声音很哑,带着一点笑,像一个多年没有跟人说话的人。
她转过身。
灰袍,旧葫芦,压得低低的旧斗笠。
他站在日光照不到的地方,袖口磨得发白,鞋面沾着一层薄土。那只葫芦的腰身被磨出深色的光,系绳打了几个结,结头短短地垂着。
脸上挂着斗笠的阴影,露出下半张脸,胡子稀稀疏疏,嘴角有道旧疤。
赵馥灵把钥匙留在锁孔里,手指按着门板,没有立刻开门。
“老道在法坛外,等了姑娘两年。”
赵馥灵看着他。
他身上的灰袍被风掀起一角,又贴回腿侧。那道疤落在嘴角,让他笑起来时,笑意像是比旁人多绕了一个弯。
两年前,将军府的院子里,这个人穿过人群,一句话都没说,往后门走了。
那一天,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种苦。
她记得那时的日光落在石阶上,人声从院中掠过,热闹得像隔着一层水。那股苦却留在她鼻腔深处,久久不散,当时她只来得及记住它,没来得及追上去。
“道长。”她说,“请进。”
她把钥匙转了半圈,锁舌喀地一声退开。门轴久未润过,推动时拖出一声低低的吱呀。赵馥灵侧身让出路,等道士进去,才将门带上。
***
后堂背着光,赵馥灵先点起一盏灯。
赵馥灵将灯盏往桌子中央挪了些,火苗晃了晃,照出桌沿上浅浅的旧痕。窗纸外的天光渐渐收淡,屋里几只木柜沉在阴影里,抽屉上的花名纸签被灯火映得一明一暗。
她的鼻尖微微发热,喉咙也跟着松开一点。那股温润的气息,像家里晒透的棉被重新收进箱子前,摊在日头下留下的一点暖。灯芯旁浮着淡淡的灯油味,混着木头与纸张的干气。
春杏端了茶,悄悄退下。
茶盏放得很轻,盏底仍在桌面上叩了一声。春杏往门边走时,特意把裙角从椅脚旁收回去,走得小心翼翼,像怕自己的衣裳也被抽屉收进去留作花名。
老道士没有坐,站在墙边的小抽屉前,把每一格上贴的花名纸签,一个一个,慢慢地看。
他看得专心,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停在纸签上方,却没有碰到纸面。赵馥灵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这一排抽屉像是一列被先生点名的学生,谁要是标错了,恐怕还得当场站起来自报家门。
“这是菖蒲。”他用指甲点了点一个抽屉,“这是艾。这是旋覆花。”
“道长识字?”
“老道不识字。”他笑,“老道识味。”
他说得坦然,仿佛这并不是一种本事,倒像是有人问他会不会走路。
“主人,”小馥说,“这句话本宝申请收进语录。顺便申请,以后您不识字的时候,也这样回。”
“你少替我安排。”赵馥灵在心里说。
她忍住没翻白眼。反正小馥也看不见。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还有些烫,舌尖碰上去,立刻收了回来。她在心里警告小馥:“这回不许笑。”小馥只回了一声:“主人,我还没说话。”
他转过身,把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
斗笠底下压着一圈扁平的草痕。他伸手把斗笠扶正,动作慢得很,像在安置一件比自己还有年纪的东西。
一张很瘦、很皱的脸,额头上有深深的纹。年纪看起来六十好几,眼睛却很亮,跟那张疲惫的脸很不一样。
灯光落进他的眼底,像有一点水光。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嘴角那道旧疤让整张脸显得不太听使唤。
“姑娘在两年前,闻到老道身上的苦,”他说,“觉得,是什么?”
赵馥灵把茶盏放回桌面。
“苦丁。”
“对,也不对。”
他在桌边坐下。
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他抬手按了按椅面,像是在确认它尚且肯接待一个老人。
“那不是苦丁。”
赵馥灵抬起眼。
他的指腹在桌面上一抹,留下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灰痕。说起那件事时,他的语气平平,仿佛是在谈一件做了多年,早已不必费心掩饰的旧衣裳。
“那是老道用几十种草,熬出来的苦丁的样子。”他慢慢说,“穿在身上,洗不掉,闻起来,跟吃了二十年苦丁的人,一模一样。”
屋里一下子静了。
赵馥灵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收紧。
“小馥,”她在心里说,“他说,他身上那层苦,不是吃出来的,是熬出来披上去的。”
“那是用另一种气味,盖住真正的气味。”小馥说,“我的数据库里,叫它‘掩蔽’。”
赵馥灵望着桌上的灯影。火苗安安静静地立着,桌面上那道旧刮痕却被光拉长,像一道未曾缝合的细口。
“拿一层香,去盖另一层香。”赵馥灵低声说,“该叫覆香。”
老道士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已经知道这个词?”
“猜的。”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的掌心里有些潮,便在衣裙上轻轻擦了一下。这个词从舌尖落下去时,竟有种刚放好的对象终于找到了位置的踏实。
“那,”老道士笑,“老道今天,就是来教姑娘,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赵馥灵没有追问他不识字要怎么教。她听得出,他要教的,是藏在这两个字里的路数。
***
老道士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葫芦,绳结在他指间滑过。他解得很慢,绳头先绕过指节,再从结里抽出来,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得先跟旧习惯商量一遍。
他从腰间解下那只旧葫芦,放到桌边,再解开系在葫芦旁的小布包,取出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
白布落在桌面上,没有散开。赵馥灵看了看那整齐的折痕。布包很小,方才藏在袍子的阴影里,她竟没留意到。
一块,递给赵馥灵。
另一块,摆在自己面前。
“姑娘闻闻。”
赵馥灵接过来。
布料的边角在她掌心里压出一道浅痕。她把它托起,先看了看织线的疏密,再用指腹轻轻捻过一角,确认上面没有沾着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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